姜渡生聽到他的話,腳步一頓。
她面不改色,空著的那只手迅速從腰間一抹,指尖夾出一枚疊成三角的符。
“啪。”
她不由分說,直接將符拍在謝燼塵胸口的衣襟之上,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喏,報酬。”她揚了揚下巴,一副咱們銀貨兩訖的表情。
“頂級平安符,驅邪避煞,諸惡退散。就算抵今夜額外服務的賬了。”
謝燼塵垂眸,看了看胸口那枚符箓,并未伸手去接。
只是略微抬了抬自已左手腕間那串翠玉佛珠,依舊沒說話,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我有這個,尋常邪祟難近,似乎不太需要額外的平安符。
姜渡生佯裝看不懂他這無聲的拒絕,“哦,報酬給你了,是你自已不要的。”
說完,又快速將那枚平安符收了回去,揣回自已腰間。
同時手上用力,拉著謝燼塵推開了自已的房門,將他帶了進去。
“砰。”
被遺忘在走廊的王大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紙手不自覺地捂住了嘴。
好半晌,他才回過神,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截燒了一半的炭筆,煞有介事地記錄起來:
「追求之道,貴在堅持與厚顏。如大師所示,看中之人,莫問其愿,強之!」
寫完,他捧著本子,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帶著點崇拜的表情,低聲感慨:
“我要是有大師這十分之一的覺悟和行動力,估計生前早就哄得村頭翠花點頭,娶上媳婦兒,也不至于光棍到死了。”
他搖搖頭,收起本子和炭筆,走回自已的房間。
姜渡生進屋后,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
自已折騰了大半夜,身上不僅沾了塵土,還縈繞著若有似無的河水腥味。
更要緊的是,尚未沐浴更衣,便要留人共處一室…
雖說修行之人不太拘泥小節,但謝燼塵畢竟是男子。
謝燼塵似乎捕捉到她細微的情緒變化,未等她糾結,語氣尋常地開口:
“你先沐浴更衣,我待會兒再來。”
姜渡生聞言,下意識反問:“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謝燼塵眉梢微揚,那雙深邃的眼眸看著她,“因為我剛才...也只是想先回房沐浴更衣后再過來。是你硬拉著我進來的。”
姜渡生:“…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謝燼塵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轉瞬即逝。語氣里帶了點難以察覺的戲謔。
“因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依舊抓著自已手,“你沒問。而且,拉得挺用力。”
姜渡生:“…”
她難得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倒是沒什么怒氣。
她也懶得再為這點小事爭辯,索性松開手,徑自轉身走向屏風后。
那里,店小二早已按照吩咐備好了冒著熱氣的熱水與干凈布巾。
謝燼塵無需她開口,自覺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帶上了門,回到對面自已的房間。
姜渡生拴好門,洗去一身疲憊,換了身干凈的月白色長裙。
濕發用布巾絞得半干,隨意披在肩后。
約莫半個時辰后,門外響起叩擊聲。
姜渡生開門,謝燼塵站在門外,同樣換了身墨色常服,身上帶著皂角清爽的氣息,與平日里的冷冽肅殺截然不同。
姜渡生側身讓他進來,順手關上門。
謝燼塵手中還提著一個食盒,走進屋內,將其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上,打開盒蓋。
里面是幾樣還冒著熱氣的精致小菜,還有兩碗熬得濃稠的米粥,香氣撲鼻,頓時驅散了深夜的寒涼。
兩人在桌邊相對坐下,就著桌上跳躍的燭光,安靜地開始用餐。
氣氛平和,只有細微的碗筷輕碰聲。
折騰了大半夜,也確實都餓了。
剛用完膳,碗筷尚未撤下,門外便傳來叩擊聲。
姜渡生與謝燼塵對視一眼。
“進。”
房門被無聲推開,先前奉命去調查那名暗衛閃身而入,反手掩上門。
他向謝燼塵和姜渡生行禮,聲音壓低,“世子,姜姑娘,查到了。”
“周家大小姐,原名周婉寧。三個月前經地方采選入宮。因其容色出眾,入宮不久便得圣上青眼,初封為寶林。”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屬下探查到的消息,周婉寧在宮中身體并無大礙,更無病重之說。”
謝燼塵眸光微冷,并不意外,“果然。什么病重沖撞,不過是誆騙陳家人的借口。”
他的指尖在桌面輕叩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隨后,目光落在暗衛那張欲言又止的臉上,沉聲道:“還有何事?一并報來,不必猶豫。”
暗衛聞言,頭顱更低了些,似乎深吸了一口氣,才快速道:
“屬下在暗中查訪周家舊仆及與周婉寧有過接觸之人時,意外得知,那周婉寧的容貌…”
他罕見地遲疑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硬著頭皮道:
“與、與已故的長公主殿下,竟有七成相似!”
“你說什么?”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謝燼塵放在桌沿的手,緩緩握緊,骨節微微泛白。
他臉上沒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但那雙眼睛里翻涌的驚疑和怒意,卻讓人心驚。
“…是巧合,還是后天人為?”他問,聲音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暗衛道:“屬下收到消息后,曾拿著長公主的畫像走訪平橋鎮見過周婉寧的可靠之人,初看畫像,皆以為是周家大小姐。”
換言之,是天生相貌,并非易容或邪術改換。
姜渡生安靜地聽完,目光落在謝燼塵緊繃的側臉上。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幾乎要控制不住的情緒。
她沒說什么,只是抬手,對著暗衛輕輕揮了揮,示意他先退下。
暗衛如蒙大赦,迅速行禮,退出門外,并將房門重新掩好。
待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姜渡生才緩緩開口,“按柯春花所言,如今的周婉寧,肉身是柯春花的,只是被周嬤嬤用邪術維持著周婉寧原本的樣貌…”
“或者說,是讓她變回了周婉寧的樣子。”她看向謝燼塵,“可為什么會這么巧,她本來的容貌,就和你母親如此相似?”
這巧合,未免太像一場處心積慮的算計。
謝燼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一片冰冷的清明,只是那寒意更深。
“去問那老婦人。”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