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心有所感,停止了誦咒,望向她。
“大師…”那女子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絲解脫后的平靜,“您…是來找我的,對嗎?”
姜渡生感受到耳墜傳來清晰的共鳴,她點了點頭,“是。受月嬈所托,來救你。”
溫玉碎的魂影輕輕顫動了一下,露出一抹凄楚卻又如釋重負的笑容:
“果然…月嬈姐姐總是記掛著我。”
她望向長陵城的方向,眼中并無怨恨,只有深深的遺憾。
“我從小就被爹娘賣進了軟紅軒,沒見過什么好,也沒嘗過什么甜,太渴望…太渴望能有個自已的家了。”
“嬤嬤說了,再過一個月,就要給我開苞接客…我害怕極了,做夢都想逃離那個地方?!彼穆曇粼絹碓捷p,仿佛在訴說一個與自已無關的舊夢。
“所以,當林慕軒…用幻象許諾我安穩富貴,明媒正娶時,我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傻傻地信了…卻不知,是把自已送進了真正的煉獄?!?/p>
她收回目光,看向姜渡生,深深行了一禮:“姑娘,謝謝你。謝謝你來終結這一切,讓我…還有她們,終于能夠解脫。”
“勞煩您,幫我給月嬈姐姐帶句話…”溫玉碎的身影越發透明,語速加快,帶著最后的懇切,“就說,玉碎謝謝她?!?/p>
“這輩子太苦,太短…下輩子,希望我們…都能有個清清白白的出身,堂堂正正地活,再不入風塵?!?/p>
話音剛落,她最后的身影也化為點點流光,朝著鬼門關飄去。
姜渡生目送著她,心中亦有些沉重。
她忽然抬起雙手,不再是結印,而是掌心向上,虛托于身前。
體內所剩不多的靈力被她緩緩調動,她閉目凝神,聲音帶著祝禱之力,傳向那即將完全閉合的輪回通道:
“以我微末靈力,贈爾等一縷祝福:”
“愿你們來世,生于平凡溫暖之家,父母慈愛,手足相親;”
“愿你們路途,少經風雨霜雪,多見春日暖陽,秋日朗月;”
“愿你們心魂,滌盡今生苦痛傷痕,只余安寧喜樂,清澈澄明;”
“愿你們終得,所求之尋常幸福,所盼之簡單安寧!”
“此去,莫回頭?!?/p>
隨著她的話語,那淡金色的祝福光暈如同螢火,飄飄蕩蕩,追隨著最后幾縷魂光,融入了即將消失的鬼門關虛影之中。
雖然微弱,卻是一份帶著善意的送別。
做完這一切,姜渡生長長舒了口氣,臉色更顯疲憊。
她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靈力的枯竭,經絡中空空蕩蕩。
強忍著大腿內側摩擦帶來的火辣刺痛,她咬著牙翻身上馬,朝著記憶中來時方向,又艱難跋涉了約莫十里。
終于看到了前方幾點昏黃的燈火。
這個村子里只有一家客棧,建在官道旁,看起來頗為簡陋。
姜渡生要了間房,囫圇吞了些粗茶淡飯,又草草洗漱了一番,幾乎是把自已摔在了那張硬板床上。
沾枕的瞬間,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她幾乎是立刻就要陷入昏睡,一股突兀的陰冷卻毫無征兆地在房中彌漫開來。
不是窗外夜風的寒,而是屬于陰魂的涼意。
姜渡生眼皮未動,靈覺卻已提起。
她能感覺到一個非人的存在出現在房中,但并無殺意或邪氣。
她懶得理會,只想抓緊時間恢復一絲力氣。
可那陰冷的存在似乎并不安分。
姜渡生閉著眼,卻能感覺到它在狹小的屋子里飄來蕩去。
時而停在桌邊,時而靠近床榻,時而對著破舊的窗戶發呆,帶起一陣陣細微的陰風,擾得人心煩。
一次,兩次…
就在那陰氣不知第幾次掠過床前時,姜渡生忍無可忍,倏然睜開眼,眸光在昏暗油燈映照下寒冽如星:
“再亂轉,擾人清靜,我現在就讓你魂飛魄散?!?/p>
那團原本無形的陰氣驟然一滯,似乎受到了驚嚇,迅速凝聚成一個穿著錦袍模樣的年輕男子虛影。
他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聲音帶著顫音:
“你…你能看見我?!”
姜渡生沒起身,依舊維持著面朝墻壁的姿勢躺著,只微微偏頭,蹙眉道:
“你沒事跑我屋里干什么?當這是你家后花園?”
她語氣不善,任誰在筋疲力竭時被一只游魂騷擾,心情都不會好。
那男鬼被她問得一噎,蒼白的臉上竟浮現一絲窘迫,下意識脫口辯解:“我、我就是…覺得你好看。”
姜渡生:“…”
空氣凝固了一瞬。
男鬼似乎也意識到這話不妥,連忙擺手:“不是,姑娘…啊不,大師!大師息怒!我、我不是有意冒犯!”
“只是方才在樓下瞧見大師面容沉靜,恍若…恍若仙子,一時失神,這才…”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隨后像是猛地想起正事,臉上急切之色更濃:
“大師!既然您能看見我,定是道法高深,可否…可否發發慈悲,幫我一個忙?我、我有銀子!一定厚報!”
姜渡生眉梢微挑,終于慢吞吞地坐起身,只懶洋洋地問:“說說看。什么忙?”
見有商量余地,男鬼精神一振,連忙道:“我本是青烏人士,姓陳,單名一個瑜。此番是來游學賞景,誰知、誰知路遇悍匪,不幸殞命。”
他臉上露出悲戚之色,“我死后魂魄不知為何,被困在了這附近,無法遠離。尸骨就在這客棧外往東第三棵老槐樹下草草掩埋?!?/p>
“大師,您既能通陰陽,可見非凡??煞駥⑽业氖鞘諗?,連同我這孤魂,一并送回我的家鄉安葬?我家中頗有些資財,定當重謝!”
原來是客死異鄉,魂魄被困的倒霉書生。
姜渡生打量了他幾眼,眼眸深處劃過一絲幽光。
她面上不顯,干脆利落應下,“這個忙我可以幫。不過,我要先回一趟長陵城辦些事,之后再送你回青烏城?!?/p>
陳瑜聞言,臉上欣喜之色稍斂,遲疑道:“這…大師,能否快些?我離鄉已久,實在思念親人,也怕他們一直苦等我音訊…”
他言辭懇切,眼中流露出急迫。
姜渡生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很急嗎?”
陳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飄忽了一下,才囁嚅道:“也、也不是特別急…只是想著早日歸家,心安些。”
就在這時,樓下隱約傳來一陣雜沓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客棧門前。
這客棧本就不甚隔音,加上夜深人靜,樓下的動靜便清晰地傳了上來。
緊接著,一個低沉帶著幾分冷感的聲音在樓下堂中響起,正向掌柜詢問:
“店家,今夜可有一位眉間帶朱砂痣的女子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