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席中,楚彥昭搖扇的動作微微一頓。
目光落在姜渡生身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幽光,唇角那抹慣常的溫潤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謝國公府的席位稍靠前,謝燼塵原本意興闌珊地把玩著酒杯。
此刻聽到動靜也抬起眼皮,視線穿過人群,落在了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上。
他冷峻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漠然,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杯壁。
永寧郡主含笑頷首,示意眾人不必多禮,隨即帶著姜渡生與昭華縣主,朝著御座下首的那片席位走去。
然而,未等她們走到席位前,一位衣著華貴,氣質雍容的中年美婦便含笑迎了上來。
她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落在永寧郡主身側的姜渡生身上,溫聲問道:
“郡主,許久不見縣主出落得愈發標致了。只是…郡主身邊這位姑娘瞧著面生,氣度卻是不凡,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永寧郡主面上笑容不變,從容應道:“王妃真是好眼力。這是禮部尚書姜大人府上的大姑娘,姜渡生。”
說著,她拉過姜渡生的手,向前略引了引,語氣親切地介紹道:“渡生,這位便是淳親王妃。”
姜渡生聞言,目光習慣地掃過對方的面相,微微頷首。
淳親王妃也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姜渡生。
那日賞花宴,她因在護國寺祈福未能到場,事后卻聽說了不少關于這位姜家大小姐的壯舉。
當眾駁斥御史夫人,言語間連帶著將她兒子和姜晚晴都隱隱諷刺了進去。
她今日,本就是存了幾分心思,特意要來親眼瞧瞧,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此刻一見,樣貌確屬上乘,尤其是那額間一點朱砂,平添別樣風致。
然而,這姑娘看人的眼神太過平靜,甚至透著一股子疏離的冷意,仿佛眼前地位尊崇的王妃與旁人并無二致。
這種不卑不亢到的態度,讓習慣了被奉承迎合的淳親王妃,心底本能地不喜。
姜渡生此刻沒有對她行大禮的行為,在淳親王妃看來,更是坐實了“沒禮數、目中無人”的印象。
她面上依舊維持著和善的笑容,目光在姜渡生臉上流轉,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惋惜:
“原來這就是渡生啊,常聽晚晴那孩子提起你。今日一見,果然…可惜了。”
這“可惜了”三個字,說得輕飄飄,卻瞬間在周圍豎著耳朵傾聽的眾人心中激起無數漣漪。
究竟是可惜當初與楚世子的婚約作廢?
還是可惜這般容貌氣度卻長于山野不懂規矩?
抑或是…另有所指?
永寧郡主眸光微閃,自然是聽出了這綿里藏針的話。
她笑容不變,卻已不著痕跡地側身,將姜渡生往自已身邊帶了帶,語氣依舊溫和:
“是啊,渡生這孩子,本郡主瞧著極好。走吧,宴席快要開始了,莫要耽擱。”
姜渡生順從地應了聲“是”,并未對淳親王妃那意味深長的評價做出任何反應。
這份沉靜,反倒讓一些暗中觀察的人,更高看了她一眼。
一行人終于落座。
巧的是,永寧郡主的席位正在御座左下手前列,而對面的右下手便是淳親王府的席位。
再往旁邊一些,則是鎮國公府的席位。
姜渡生坐在永寧郡主身側的位置,她目光掃過對面席位,自然而然地與正含笑望來的楚彥昭視線相接。
楚彥昭見她看來,手中折扇輕搖,臉上的溫潤笑意加深。
甚至還微微舉了舉手中的酒杯,姿態風流,意味不明。
姜渡生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對著這張虛與委蛇的假面用膳,怕是連御廚精心烹制的珍饈都要失了滋味。
她目光輕移,轉而落在謝燼塵清俊的側顏上。
嗯,還是看著這張臉下飯舒心些。
然而,她這迅速的一瞥一蹙眉再移開,落在暗自關注她的淳親王妃眼中,卻完全變了一重意思。
只覺得這姜家大小姐方才分明是在偷看自家兒子,被發現后立刻故作矜持地扭開頭。
這般欲擒故縱的把戲,在她這等深宅里浸淫多年的貴婦眼中,簡直拙劣得可笑。
“到底是山里養出來的,上不得臺面。”淳親王妃在心底冷哼一聲,對姜渡生的不喜又添了幾分。
而此刻,端坐在姜渡生對面的謝燼塵正執杯欲飲,不經意間抬眸,恰好撞見了姜渡生那快速掠過他的一瞥。
他冷寂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如同冰封的湖面落下一粒幾乎看不見的塵埃。
他喉結滾動,將杯中的酒液連同那抹莫名的異樣一同咽下。
就在這時,殿外陡然傳來司禮太監愈發高亢嘹亮的通傳,聲震殿宇:
“皇上、皇后娘娘駕到!”
“太子殿下、永熙公主到!”
瞬息之間,滿殿喧囂如同被無形的手掐斷,絲竹暫歇。
眾人皆神色一肅,齊刷刷面向御階方向,垂首躬身:
“恭迎陛下、皇后娘娘,恭迎太子殿下、永熙公主!萬歲萬歲萬萬歲!千歲千歲千千歲!”
衣袂摩挲,環佩輕響。
姜渡生對這繁瑣的宮廷禮儀實在提不起興致,更懶得跟著一起躬身起伏。
眼見眾人起身,她指尖一動,布下了一個簡單的略障眼法。
在旁人眼中,她所在的位置光影略略扭曲了一下,仿佛與周圍環境自然融為一體,并未引起特別注意,只當她也如常起身行禮了。
而她本人,則好整以暇地依舊坐在原位,甚至還順手拈了塊點心放入口中。
做完這些,她目光隨意掃過對面,卻意外地發現,竟然還有一人也未動。
謝燼塵似乎比她還囂張幾分,連障眼法都懶得用,就那么懶洋洋地斜倚在寬大的座椅之中,一手搭著扶手,另一只手依舊把玩著那只空了的白玉酒杯。
他微垂著眼瞼,長睫在冷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仿佛眼前的一切與他毫無關系。
他身旁屬于鎮國公的座位空著,似乎并未出席此次壽宴。
姜渡生眉梢微挑,看來當今圣上對這位世子爺比她想象的還要寬容。
她不再看他,將視線投向御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