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燼塵見狀,也不逼問,只是緩緩靠回椅背,重新捻動起那串翠玉佛珠,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好,我就當你不知道。”
他目光掠過姜渡生看似平靜的臉,繼續道:“這些年我暗地查探我娘尸骨下落,我父親,他并非毫無察覺。”
“只是我行事謹慎,他暫時沒有確鑿證據,更摸不準我的目的和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指尖的佛珠停頓一瞬,看向姜渡生:“今日他派人試探你,便是開端。”
“接下來,他可能會用更多手段來探你的底,甚至可能對你不利。”
“為以防萬一,我調派一隊精于隱匿的女暗衛隨行保護你。你意下如何?”
姜渡生聞言,幾乎沒有猶豫便搖了搖頭,眼神清亮冷靜:
“不必。若你父親身后真有如我一般的方外之人,尋常暗衛恐怕難以防范,反易暴露行跡,徒增變數。”
她唇角微彎,露出一絲躍躍欲試的表情,“況且...我對他身后之人,倒也頗有幾分興趣,正好試試對方深淺。”
她需要知道潛在對手的斤兩,才能更好地規劃自已的行動。
謝燼塵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從她眼中看到絲毫畏懼,只有一絲躍躍欲試的銳氣。
他點了點頭,并未勉強:“你萬事小心,他今日試探未果,接下來定會還有動作。若有事隨時遣人尋我。”
他話鋒在此處自然地一轉,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你此前說,想脫離姜家桎梏。”
“五日后的皇后壽宴,或許是你借勢而起的最佳時機。”
姜渡生本就有意借宴會之勢揚名,但聽謝燼塵如此說,似乎另有所指。
她身體微微前傾,問道:“怎么說?”
謝燼塵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可知,當今陛下跟前,除了后宮與朝臣,還有一人,雖無具體官職,卻地位超然,連我父親都需忌憚三分,其言語甚至能左右陛下某些心意?”
姜渡生搖了搖頭。
她從寺中歸來不久,對長陵城權貴脈絡知之尚淺,更無暇打聽這些。
謝燼塵并不意外,緩緩吐出幾個字:“國師,釋清蓮。”
釋清蓮…
姜渡生在心中默念一遍。
謝燼塵繼續道:“聽聞此人法力高深莫測,不僅精于煉丹養生,更通曉諸多玄門秘術,甚得陛下信重。”
“若能借得他一絲勢,你想脫離姜家自立,事半功倍。屆時,姜家不敢強留。”
姜渡生聞言,眸光驟然亮了幾分。
她甚至下意識地“咦”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繞著茶杯邊緣滑過,帶著幾分贊嘆,脫口而出:
“釋清蓮…這名字,真好聽。不知道人長得如何?”
謝燼塵:“…”
他顯然沒料到姜渡生聽完后,第一個關注的焦點竟是這個。
他先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從鼻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長得…”
他頓了頓,桃花眼微瞇,似在回想,“一般。但釋清蓮此人,絕非如名字那般出塵脫俗。”
“他心思深沉,手段莫測,最善蠱惑人心。連皇室中人都對他禮讓三分…可他,絕對算不上什么好人。你莫要被皮相或名聲所惑。”
姜渡生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中那絲不同尋常的冷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隨即抬眸,清澈的目光直視謝燼塵,“你…和他有過節?”
謝燼塵聞言,從鼻間逸出一聲輕哼,眸子微挑,語氣也恢復了幾分慣常的散漫:
“沒有。只是單純瞧不上他那股子,故作清高、不染塵埃的模樣罷了。”
“仿佛世間萬物皆在他指掌之間,人人命運皆可隨他心意撥弄,無趣得很。”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更坐實了兩人之間絕非毫無瓜葛。
姜渡生識趣地沒有再深問,只是心中對那位所謂的國師又添一分好奇。
她本還想問謝燼塵是否知曉自身有磅礴的紫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萬一謝燼塵當真對他自已的身世一無所知,自已貿然一問,等同于在人家心上捅刀子。
于是她利落地站起身,撫平裙擺上不存在的褶皺,神色恢復了一貫的疏淡:
“行,我知道了。若無其他要事,我先走了。”
謝燼塵也未挽留,只是在她轉身時,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指尖的佛珠無聲轉動,低聲道:“姜姑娘,自已當心。”
姜渡生腳步未停,只微微頷首示意聽見,便推門而出,身影迅速融入樓下喧嚷的人流中。
回到姜府,王大壯依舊是那副美艷絕倫卻透著詭異僵硬的紙人模樣。
他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見姜渡生推門進來,他立刻湊過來,壓低了那粗嘎的嗓音,神秘兮兮道:
“大師!您可回來了!您猜我今日閑得發慌,在你們姜府里瞎晃悠時,聽到了什么?!”
姜渡生走進屋中,隨手將骨笛放在桌上,挑眉看他:“什么?”
王大壯那描畫精致的眼睛努力做出震驚的表情:“您那爹娘他們居然在偷偷給您相看人家!”
“就在前廳里嘀咕呢!說什么皇后壽宴是個好機會,暗地里已經看中好幾家!想趁機把您的婚事定下來!”
姜渡生聞言,倒茶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只是那清冽的眸底,劃過一絲冷意。
“呵…”一聲冷笑從她唇邊溢出,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還真是一刻也不讓人消停吶。”
他們從未真正視她為親人。
想把她當貨物一樣嫁出去?也得看她愿不愿意上這買賣的秤。
姜渡生眼中冷意漸斂,她走到書桌前,鋪開信紙,研墨提筆。
“王大壯,”她頭也不抬地吩咐,“你替我跑一趟,送封信回南禪寺,交給我師父。”
“好嘞!”王大壯立刻應下,對于能幫大師跑腿很是積極。
姜渡生筆走龍蛇,將遇到身負紫氣,足以鎮住她體內煞氣的謝燼塵之事簡明扼要寫清:
“師父,有緣人已現,紫氣近在咫尺。弟子愚鈍,不知該如何行事,方能真正借得此人一身紫煞之氣,化為已用,平衡已身?懇請師父指點迷津。”
寫好后,她仔細封好信箋,對王大壯道:“你先恢復成魂體模樣,方便趕路,也更不易被常人察覺。”
“待你回來,我再給你剪個更結實、更…英俊的新身子。”她記得王大壯似乎對“英俊”有些執念。
王大壯聞言,紙做的臉上竟仿佛能看出一絲期待,忙不迭點頭:“好好好!我這就變!”
只見那美艷的紙人身影一陣模糊扭曲,重新化作了魂體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