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步履平穩地走出了孟府,身后跟著孟雪煙和許宜妁。
午日的陽光正盛,街道上行人漸多,喧囂不已。
她抬頭望了望天色,清澈的眸子里映著湛藍的天光,卻仿佛籠罩著一層旁人看不見的薄霧。
一旁的許宜妁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輕聲開口詢問,聲音帶著關切:
“姜姑娘,你怎么了?”
姜渡生收回目光,側首對許宜妁微微一笑,那笑容帶著慨嘆:
“沒什么。只是方才看著孟大人和孟夫人,忽然覺得你們的父母,都很愛你們。只是這愛,模樣不同罷了。”
她頓了頓,聲音平靜,“你父母的愛,是毫無保留的疼惜,只想你平安喜樂,不受半點委屈。而孟雪煙的父親…”
她略作沉吟,像是在尋找最貼切的形容,“他的愛,更像一座規制森嚴的庭院。他傾盡心血為她搭建,一磚一瓦都不容一絲歪斜。”
“他以為給了她最堅固的庇護,卻忘了問她,是否喜歡院中的風景。”
許宜妁聽完,她又聯想到姜家人對姜渡生的態度,那份顯而易見的隔閡與算計,與愛字相去甚遠,不禁生出憐憫之心,想要開口安慰幾句。
然而,她安慰的話語尚未出口,姜渡生臉上的淡笑倏然收斂。
她眼神驟然變得凌厲,掃向斜后方的一條巷弄,“陰氣?”
姜渡生迅速取出骨笛,將孟雪煙與許宜妁的魂魄收入笛中溫養。
隨即,她身形如鬼魅般一晃,腳下步伐看似未變,速度卻陡然提升,朝著那陰氣消失的巷弄方向疾追而去。
長街人流中,她的身影很快沒入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岔道。
追至一處拐角,墻頭陰影晃動,一只膚色冷白的手毫無征兆地從側面伸出,直抓她手腕。
姜渡生反應極快,手腕一翻反扣對方脈門,另一只手并指,蘊含破煞靈光,就要狠狠斬下。
“是我。”
一道低沉熟悉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一絲急促。
姜渡生掌勢驟然頓住,抬眼看去,謝燼塵那張俊美的臉近在咫尺。
“謝燼塵?”
她收回掌力。
謝燼塵快速低聲道:“此處不宜多說,跟我來。”
他反手拉住她的手腕,帶著她穿過幾條更窄的巷子,身法輕盈迅捷,顯然對此地極為熟悉。
最后,他攬住姜渡生的腰,足下一點,掠入臨街一家頗為氣派的酒樓二樓雅間,窗戶隨即無聲閉合。
雅間內陳設清雅,熏著淡淡的檀香,與街市的喧囂隔絕開來。
姜渡生站穩身形,看向已松開手的謝燼塵,挑眉問道:
“謝世子,解釋?”
謝燼塵走到桌邊,提起溫著的茶壺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向姜渡生。
他捻動著腕間那串翠色瑩潤的佛珠,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歉意:
“抱歉,情急之下,冒犯了。那陰氣,應是我爹手下的人,故意放出來引你過去的。”
姜渡生走到案幾前坐下,并未去碰那杯茶,聞言輕笑一聲:“看來,我這是上了條賊船,而且還是剛登船就被人盯梢了。”
她抬眸,目光清冽地看向謝燼塵:“本來,你們這些皇家貴胄的恩怨糾葛,我半點不想聽,更不愿沾。”
“可如今看來,若不聽個明白,別說替你尋娘親的尸骨,怕是連我自已,都要被你爹的人探出個底朝天,惹上無窮麻煩。”
她指尖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一點,“說吧。”
翠玉佛珠在謝燼塵指間流轉的速度微微加快,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此前是我思慮不周。那日在酒樓前,我明晃晃找你。想來,因此讓我爹盯上你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若我猜得不錯,他今日派人故意泄露引你過去,一為探你的底細,看你究竟有無真本事,對陰煞之氣敏感幾何。”
“二來,也是想瞧瞧,我尋你,究竟所為何事。”
謝燼塵看著她平靜的眼眸,緩緩道:
“姜姑娘,有些話,一旦出口,你就真的下不了我這條賊船了。其中的兇險,遠超尋回骸骨本身。你確定要聽嗎?”
姜渡生收回敲擊桌面的手,語氣平淡果斷:“現在,我還有其他選擇嗎?誰讓我每月十五,還需倚仗世子你來治病呢?”
這治病二字,她說得意味深長。
謝燼塵聞言,竟低低地輕笑了一聲。
他停止了捻動佛珠,聲音低沉地傳入姜渡生耳中:
“好。那我便說與你聽。”
“我的娘親,并不愛我的父親。”他開口便是石破天驚,語氣卻平靜得像在敘述與已無關的故事。
“而我的父親謝岱,卻偏執地深愛著我的娘親,愛到…近乎瘋魔。”
姜渡生聞言,端著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眸光驟然一縮。
她好像,隱隱猜到了些什么。
謝燼塵沒有看她,仿佛沉浸在自已的敘述里,又像是在揭開一個封印已久的秘密:
“我父親之所以不惜一切,甚至動用陰邪之術,也要盜走我母親的尸骨,藏匿到一個令人難以追查的地方…”
他轉回頭,目光與姜渡生相接,那里面的情緒深如寒潭,“也許,不僅僅是為了占有,更是為了…不讓另一個人找到。”
另一個人?
姜渡生心中念頭急轉。
能讓權勢煊赫的國公爺如此忌憚的另一個人…
再聯想到謝燼塵身上那濃郁得足以震懾尋常邪煞的尊貴紫氣,這絕非普通公侯之家所能擁有。
一個駭人的輪廓在她腦中迅速成形。
能讓鎮國公如臨大敵的那個人,身份幾乎呼之欲出,指向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這潭水太深了,深不見底。
姜渡生突然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回桌面,“叮”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雅間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看向對面的謝燼塵,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謝世子,我現在離開這條賊船,還來得及嗎?”
她問得直接,甚至帶點天真,仿佛只是在詢問一樁普通買賣能否反悔。
謝燼塵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低笑出聲。
他這一笑,原本凝重緊繃的雅間空氣仿佛被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窗外透入縫隙透入的光線似乎都眷戀地流連在他臉上。
“晚了。”
他停下笑,薄唇吐出這兩個字,目光卻鎖著姜渡生,里面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從你要坐下要聽這個故事的那一刻,你就已經在船上了。現在想下船?”
他輕輕搖頭,“恐怕不行。”
姜渡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腕間的佛珠。
她突然覺得,這筆交易,不劃算。
如果沒有謝燼塵身上這磅礴紫氣鎮著,她會死。
可現在知道了這些,她覺得自已離“死”這個字,好像也沒遠多少。
知道的秘密太多,本身就是要命的事。
謝燼塵將她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他忽然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撲面而來,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他目光如炬,直直看進姜渡生眼里,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蠱惑:
“你猜出來了,對嗎?”
姜渡生心頭一跳,面上卻絲毫不顯,甚至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斬釘截鐵道:“沒有。”
否認得飛快,更顯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