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跟著曾焉然,穿過回廊,停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
曾焉然深吸一口氣,轉頭對姜渡生低聲道:“姜姑娘,勞煩你在此稍候,容我先進去與老爺說一聲。”
她的聲音有些發虛,顯然是預見了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姜渡生微微頷首,退開半步,表示理解。
曾焉然推門而入,又將門虛掩上。
不過片刻,里面果然傳來了激烈壓抑的爭執聲。
首先是孟清兮帶著驚怒與不悅的呵斥,“胡鬧!你真是瘋魔了不成?!這等怪力亂神的無稽之談你也信?你是我孟家的主母,豈可如此愚昧!”
接著是曾焉然哽咽卻異常執拗的聲音,似乎豁出去了:
“是!我是瘋了!從我的煙兒被你逼得跳下懸崖那一刻起,我就已經瘋了!老爺,那是我們的女兒啊!活生生的女兒!”
“住口!”
孟清兮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帶著惱怒,“我何時逼她?是她自已性子偏激,不識大體!”
“我再說一遍,她是失足落崖!此事早已了結,你休要再提,更不許將什么鬼魂的邪說帶到孟府來。簡直是辱沒門風!”
“了結?在我心里永遠了結不了!”曾焉然的哭聲里帶上了怨憤,“我不管你是真不信還是不敢信,但凡有一絲一毫能再見到煙兒,聽她說句話的機會,我就絕不會放棄!”
“你…不可理喻!”孟清兮顯然氣極。
“砰!”
隨后,書房門被曾焉然從里面猛地拉開。
她眼眶通紅,胸口起伏,臉上卻是一片平靜。
她對門外靜立的姜渡生道:“姜姑娘,請進。”
姜渡生步履平穩地踏入書房。
書房寬敞,布置得一板一眼。
靠墻是高及屋頂的書架,壘滿了經史子集,排列得一絲不茍。
巨大的紫檀木書桌后,坐著一名男子。
年約五旬,身形清瘦,穿著家常的深青色直裰,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面容端正,甚至稱得上儒雅,自帶一種文臣的嚴肅氣度。
然而,那雙眼睛,此刻正銳利地審視著姜渡生。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下頜線條緊繃,整個人像一塊被禮法規矩打磨得棱角分明的石頭。
他看到姜渡生,并未起身,只是將手中的書卷重重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姜姑娘,你也是官宦之家的小姐,當知禮義廉恥。”
“為何要用此等荒誕不經的言論,哄騙蠱惑我夫人?使她神思恍惚,言行失據!你究竟意欲何為?”
姜渡生聞言,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對于這種被自身認知囚禁的人,多費口舌解釋毫無意義。
她懶得回應孟清兮的質問,甚至懶得多看他那自以為是的嚴正表情。
她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并攏,指尖一點淡金靈光倏然亮起。
她直接以指尖為引,迅疾地在身前虛劃出一個符文。
那符文隨著她指尖的移動,牽引著書房內微弱的靈氣與光線,迅速凝聚。
“虛室生白,魂應其召!”
“顯!”
清叱聲中,淡金符文驟然綻放出柔和的光芒。
光芒的中心,姜渡生指尖靈光如絲,點向了身側孟雪煙魂體所在的位置。
霎時間,就在孟清兮的書桌前,那原本空無一物的空氣中,無數微小的淡金色光塵憑空涌現。
光影交錯間,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子身影,以驚人的速度清晰起來。
孟雪煙的魂體被完全呈現出來,甚至比昨日更加清晰,眉眼如畫,卻帶著揮之不去的哀戚與蒼白。
周身縈繞著屬于亡者的冰涼氣息。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徑直看向書桌后瞬間僵直,瞳孔驟縮的孟清兮。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光線似乎都黯淡了幾分,聚焦在那突兀出現的魂影之上。
曾焉然捂住嘴,淚如泉涌,死死盯著女兒的身影,激動得渾身發抖。
孟清兮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半身,手撐住桌沿,指關節捏得發白。
臉上的嚴厲、質疑,統統被震驚和駭然取代。
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滿了血絲,死死盯著那絕不可能出現,卻又真真切切立在眼前的女兒。
“你…你…”孟清兮張了張嘴,所有的禮法教條,所有的理性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
他臉上血色盡褪,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幾乎要帶翻沉重的椅子。
“煙兒!我的煙兒!”曾焉然在看到孟雪煙魂影完全顯現的瞬間,再也無法抑制。
哭喊著撲上前去,張開雙臂想要擁抱那朝思暮想的身影。
然而,她的雙臂徑直穿過了孟雪煙的魂體,只摟住了一團冰涼的空氣,以及幾縷尚未散盡的淡金色光塵。
她踉蹌了一下,才站穩,淚眼模糊地看著近在咫尺卻觸不可及的女兒,悲慟與無力感幾乎將她淹沒。
孟雪煙的魂體微微后退了半步,看著母親撲空后茫然痛苦的樣子,清麗的臉上露出一抹哀傷的笑容,輕聲道:
“娘,別費力氣了。我是鬼魂了,沒有實體,再也無法觸碰到您了。”
這句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曾焉然強撐的神經。
她望著女兒虛幻的面容,壓抑不住的慟哭終于徹底爆發出來,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絕望和悔恨。
孟雪煙不忍地移開目光,最終,落在了書桌后的孟清兮身上。
她的眼神變得復雜,有哀戚,有疏離,有怨恨,最后沉淀為執拗。
她微微揚起虛幻的下巴,對著那張寫滿驚駭的臉,開口道:
“爹,我有一問,盡管...我心中早已知道答案,卻還是想親自來問您一問。”
孟清兮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顫抖的音節:“煙、煙兒?真、真的是你?”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女兒身上,試圖從中找出幻術的破綻,可那熟悉的眉眼、神態都與他記憶中別無二致。
“是啊,爹。”孟雪煙的聲音很輕,字字敲在人心上,“我也是死后才知道,原來人若心有執念,不甘太過,魂魄便無法往生,只能渾渾噩噩,徘徊于執念之地。”
“我啊…在長陵城,飄蕩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