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漸近尾聲,氣氛在永寧郡主的主持下,維持著表面的和樂。
絲竹聲漸緩,侍女們開始悄無聲息地撤換殘羹,奉上清口的香茗和精致果點。
昭華縣主自宴席中段起,便顯得比初時沉靜了些。
一雙美目不再漫無目的地掃視全場,而是時不時帶著幾分羞澀與探究,悄悄望向男席間某處。
永寧郡主順著女兒的目光看去,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微微頷首。
不少心思敏銳的夫人已經察覺到了這份不同尋常的關注,目光也隨之暗暗逡巡,猜測著是哪家公子入了縣主的眼。
永寧郡主心中大約有了計較,便不再多留眾人。
待最后一道甜湯用畢,她優雅地執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含笑開口道:
“今日春光正好,諸位夫人小姐能來,本郡主甚是歡喜。”
“宴席至此,想必諸位也有些乏了,園中景致尚佳,諸位可再隨意逛逛,或自便歸家均可,不必拘禮。”
這便是委婉的送客之意了。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向郡主和縣主行禮道別,感謝款待。
宋素雅也領著姜渡生、姜晚晴起身。
姜晚晴自王夫人那番話后,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眼眶微紅未退,低著頭不太敢看人。
宋素雅心中嘆息,正欲告退,卻見永寧郡主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她身后的姜渡生身上。
“姜夫人。”永寧郡主聲音溫和,“姜大小姐靈氣逼人,談吐不俗,與本郡主甚是投緣,想留她再說會兒話。”
“夫人與二小姐可先行回府,稍后本郡主自會派人妥帖送姜大小姐回去。”
此言一出,周圍尚未完全散去的幾位夫人小姐都停下了腳步,目光或訝異或探究地看向姜渡生。
能被郡主單獨留下說話,這可是難得的體面與青睞。
宋素雅心中卻是咯噔一下,既有些意外,又隱隱擔憂。
她這個長女性情莫測,行事出格,方才已得罪了御史夫人。
此刻被郡主留下,不知是福是禍。
她看向姜渡生,卻見她神色平靜。
宋素雅也不好再多說什么,恭順地福身行禮:“郡主垂愛,是小女的福氣。那臣婦便先行告退,渡生年輕不懂事,若有言語不當之處,還望郡主海涵。”
“姜夫人過謙了,本郡主瞧著,姜大小姐很是懂事。”永寧郡主笑道。
宋素雅聞言,又看了姜渡生一眼,那眼神里包含著一絲復雜的情緒。
她沒再多說什么,拉了一下還有些發愣的姜晚晴,低聲道:“晚晴,走了。”
姜晚晴這才回過神來,她自然也聽到了永寧郡主的話。
她咬緊了下唇,最后看了一眼立于原地的姜渡生,眼中情緒翻涌,終是垂下頭,隨著其他離席的女眷,默默走出了花廳。
楚彥昭亦在告退的人群中,他經過姜渡生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似乎想說什么,但見姜渡生眼觀鼻鼻觀心,一副完全無視他的模樣。
又見永寧郡主正含笑看著這邊,只得將話咽下,彬彬有禮地向永寧郡主再次行禮后,轉身離去。
其他客人陸續散去,花廳內很快只剩下永寧郡主、昭華縣主、幾位貼身伺候的嬤嬤宮女,以及靜立一旁的姜渡生。
昭華縣主好奇地打量著姜渡生,對這個言辭鋒利的姐姐很有好感,但她知道母親留下姜渡生必有要事,便乖巧地依偎在母親身邊,沒有插話。
永寧郡主臉上的客套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審視與探究。
她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兩個心腹老嬤嬤在門口守著。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唯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
永寧郡主的目光緩緩落在姜渡生身上,開門見山,聲音壓低了少許:
“姜姑娘,本郡主留你,并非只為閑談。方才席間,你觀王夫人面相,所言之事,頗為一針見血。”
“本郡主很是好奇,你在佛寺之中,除了誦讀經文,莫非還…修習了其他異術?”
她問得直接,目光銳利。
而永寧郡主身側那道魂影,在郡主問出這句話時,似乎波動了一下。
目光從郡主身上,移到了姜渡生的臉上。
姜渡生迎上永寧郡主銳利探究的目光,神色沒有絲毫畏懼。
她沒有直接回答永寧郡主,反而微微側首,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郡主身側。
“郡主特意留下臣女,恐怕并非只為閑談,或是確認臣女是否修習異術。”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腕間溫潤的佛珠,“您是想讓臣女幫您尋人又或是…鬼魂?”
永寧郡主放在扶手椅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她面上不顯,只那雙鳳眸中的壓迫感驟然加重,牢牢鎖住姜渡生,聲音沉緩:
“哦?姜姑娘何出此言?本郡主要尋何人?”
姜渡生仿佛沒有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她視線焦點落在郡主身側稍后一點的位置,仿佛那里真站著什么人。
“郡主不必試探臣女。若臣女猜得不錯,郡主今日設宴,初始目的確是為昭華縣主擇一良配。”
“只是后來,我與王夫人那番爭執,讓您看到了些許不同尋常之處,這才臨時起意,將我單獨留下,對嗎?”
永寧郡主聞言,鳳眸中銳利的光芒微凝,隨即,那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贊賞的笑意。
她沒有否認,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姜渡生繼續。
這位姜大小姐的敏銳與膽識,果然沒讓她失望。
姜渡生神色不變,目光似是無意地再次掃過永寧郡主身側那片虛無,那魂影似乎因她的注視而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觀郡主眉宇之間,縈繞著一縷經年不散的憂思,非關自身,亦非全然關乎縣主,乃是…對故人的未解之念。”
她緩緩道來,“若我猜得不錯…郡主一直放不下的,是一個人,哦不…應該是已故之人。”
她頓了頓,“是一名男子。年紀應比您稍長幾歲,生前想必是位清俊儒雅的文士。”
“哐當!”
姜渡生話音未落,永寧郡主猛地從座椅上站起身。
身側小幾上那只茶盞,被她驟然失態揚起的袖擺猛地帶落。
清脆的碎裂聲在花廳內炸響,瓷片與溫熱的茶湯四濺。
她那張總是含笑的面容,此刻臉色瞬間褪去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她死死地盯著姜渡生,仿佛想從她平靜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謊言的痕跡。
巨大的沖擊讓她身形微晃,但長久以來的皇家教養與自制力讓她在短暫的失神后,強行穩住了心神。
她緩緩地重新坐回了椅中,只是那挺直的背脊有些僵硬。
她的聲音帶著警告:“姜渡生,你可知…欺騙本郡主,妄議宮闈秘事,是何等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