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夫人話音落下的瞬間，席間靜了一瞬。
無數(shù)道目光在姜渡生、楚彥昭以及瞬間白了臉的姜晚晴之間來回逡巡。
指腹為婚？
還是和如今已經(jīng)與姜晚晴定親的楚彥昭？這可真是…耐人尋味。
宋素雅臉色有些發(fā)青，勉強笑道：“王夫人說笑了，那都是長輩們酒后的戲言，當(dāng)不得真，孩子們都大了，各有各的緣分。”
“戲言？”
王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嘴，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我可是記得真真兒的。當(dāng)年姜老爺子與老王爺交好，酒后指著說要結(jié)親，多少人都聽見了。”
“對了，我聽當(dāng)時還交換了玉佩來著。怎么，姜大小姐離京久了，這樁事便不作數(shù)了？”
她故意將“不作數(shù)了”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姜渡生和楚彥昭之間轉(zhuǎn)了轉(zhuǎn)。
“不過也是，如今楚世子與姜二小姐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舊事嘛，提它作甚。只是…”
她拖長了語調(diào)，“這姐姐的婚事，倒讓妹妹承了去，也是緣分奇妙，佳話一樁啊。”
“承”這個字，她用得刁鉆惡毒。
既暗指姜晚晴搶了姐姐的東西，又暗示其中或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更將姜渡生置于一個被拋棄的位置。
姜晚晴的臉已血色盡褪，手指緊緊攥著繡帕，指尖發(fā)白。
她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充滿了憤怒，但更多的是慌亂和無助，她不由自主地看向男席的方向。
楚彥昭面上依舊維持著溫潤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dá)眼底。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并未立刻出聲，似乎在衡量。
席間響起壓抑的竊竊私語。
許多年輕一輩的，確實不知這樁陳年舊事。
此刻聽來，頓覺狗血淋漓，眾人看向姜家姐妹的眼神都變得復(fù)雜起來。
宋素雅更是氣得手都有些抖，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就在這時，一直靜坐未語的姜渡生，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瓷盞與桌面輕碰，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微響，竟奇異地壓過了那些低語。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王御史夫人，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王夫人。您似乎對旁人的陳年舊事，格外上心。”
王夫人皮笑肉不笑：“不過是閑聊罷了，姜大小姐莫要介意。”
“不介意。”姜渡生語氣淡然，“只是覺得夫人您的記性似乎時好時壞。”
“記得住別人家十?dāng)?shù)年前的酒后戲言，卻記不清我方才提醒夫人理清家宅，靜心寧神。”
“看來夫人此刻心火虛浮，肝氣郁結(jié)于目，怕是晚間又要多夢驚悸了。”
王夫人臉色一變，剛要反駁。
姜渡生卻不給她機會，目光微轉(zhuǎn)，掃過臉色蒼白的姜晚晴和眼神晦暗的楚彥昭。
最后落回王夫人臉上，慢條斯理地繼續(xù)道：“至于您說的姐姐的婚事妹妹承了，此言大謬。”
她微微搖頭，仿佛在糾正一個無知孩童的錯誤，“姻緣天定，人事糾葛，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也各人有各人的選擇。”
“舊日一句戲言，如同春日落花，風(fēng)過無痕。有人執(zhí)著于拾取早已零落成泥的殘瓣，還以為是珍寶。”
“有人卻只向前看，前方自有更廣闊的天地，又何必回頭計較那一點塵埃？”
她這話，既撇清了自已與那所謂指腹為婚的關(guān)系，將其輕描淡寫為落花塵埃，又暗諷了執(zhí)著于此的姜晚晴和楚彥昭，眼界狹隘。
“更何況…”姜渡生語調(diào)微揚，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譏誚，“我自幼長于佛前，聆聽的是佛法梵音，見慣的是青燈古卷。”
“心中所求，早已非紅塵俗世之小情小愛。王夫人以已度人，用后宅婦人的心思揣度于我，未免…太小看我了，也小看了佛法。”
此言一出，滿座皆靜。
王夫人拿婚約說事，爭風(fēng)吃醋的伎倆，在姜渡生這份超然物外的姿態(tài)面前，顯得無比庸俗和可笑。
就連永寧郡主聽完這番話后，看向姜渡生的眼神也更深了幾分。
姜晚晴則怔怔地看著姜渡生，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話。
楚彥昭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看向姜渡生的目光復(fù)雜難言。
王夫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被堵得啞口無言。
她本是想羞辱姜渡生，挑撥她們姐妹關(guān)系，順便給宋素雅添堵，卻沒想到姜渡生根本不接招。
反而四兩撥千斤，將她襯得像個搬弄是非，心胸狹隘的長舌婦。
“說得好。”上首的永寧郡主適時開口，笑容溫婉，目光贊許地看向姜渡生，“姜小姐心性通透，見識不凡，果然非常人。舊事已矣，未來可期。”
“今日賞花宴，只談風(fēng)月，不論其他。來，諸位，嘗嘗這道新貢的蜜釀，清爽宜人，正合這時節(jié)。”
郡主發(fā)話，一錘定音，誰也不敢再糾纏。
眾人連忙附和，氣氛重新活絡(luò)起來，只是那暗流，卻并未真正平息。
王夫人狠狠瞪了姜渡生一眼，低頭喝茶。
姜晚晴眼眶倏然泛紅，睫羽輕顫，堪堪將濕意逼回眼底。
姜渡生這一番話，字字句句都像細(xì)針，將她扎在眾目睽睽之下，進(jìn)退兩難。
姜渡生那云淡風(fēng)輕的態(tài)度，無異于向在場的每一個人宣告，自已放在心尖上珍視的一切，于姜渡生而言，不過是可以隨意丟棄的敝屣。
孟雪煙的魂體在姜渡生身旁輕輕嘆息：“姜姑娘，您這般怕是徹底將王夫人得罪狠了。還有二小姐她…”
姜渡生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打斷她：“債多了不愁。”
“況且，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躲就能清凈的。”
該來的，總會來。
而殿外，聽聞姜渡生在此，特意趕來湊熱鬧的謝燼塵靠在冰涼的石柱上，唇角向上揚了揚。
好一個“心中所求，早已非紅塵俗世之小情小愛。”
這話不僅是回?fù)敉醴蛉耍峙乱彩钦f給在場某些有心人聽的。
她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劃清界限，豎起一道無形的墻。
謝燼塵沒有繼續(xù)聽下去，他從容地從廊柱后走出，仿佛只是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