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高腿長,這姿勢算不上舒適,甚至有些委屈,但他面上卻看不出半分勉強。
反而調整了一下姿勢,尋了個相對穩妥的位置,將后背倚靠在床柱上。
“姜姑娘都這般體恤了,謝某豈敢不從?”他挑眉看她,燭火下那雙桃花眼波光瀲滟,帶著戲謔。
姜渡生只當沒看見,心安理得地閉上了眼。
體內煞氣已被紫氣壓服,暖流環繞,久違的松弛感涌上,困意迅速襲來。
有那么個天然紫氣在旁,月圓之夜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翌日清晨。
姜渡生是被一股實實在在,裹在厚被里的悶熱熱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昨夜被她丟給謝燼塵的那床錦被,不知何時又嚴嚴實實地蓋回了自已身上,捂得她額角都沁出了細汗。
而腳踏上空空如也,謝燼塵早已不見蹤影。
仿佛昨夜那人倚坐的身影只是一場幻夢。
唯有空氣中似有若無殘留的清冽氣息,以及體內被安撫住的煞氣,證明著那并非幻覺。
姜渡生撐著手臂坐起身,撩開身上過于厚重的錦被。
清晨微涼的空氣拂過她的額角與脖頸,帶來令人舒適的涼意。
姜渡生舒服地吁了口氣。
隨即,眸光落在一旁的錦被上,唇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她有理由懷疑,謝燼塵是故意把被褥給她蓋回來的。
報復她讓他睡腳踏?還是單純怕她再著涼?
以那人心眼多的程度,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小環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小姐,您醒了嗎?夫人遣了趙嬤嬤過來,說是要為您梳妝打扮,待會兒好去永寧郡主府的賞花宴?!?/p>
姜渡生眸光微動,想起昨夜花廳里那番不愉快的對話。
“讓她進來吧。”她語氣平淡。
房門開啟,趙嬤嬤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捧著托盤和妝奩的小丫鬟。
趙嬤嬤是宋素雅身邊得力的老人,見識過姜渡生的本事,不敢有絲毫怠慢。
她規規矩矩地行禮:“老奴給大小姐請安。夫人命老奴來伺候大小姐梳妝。”
“有勞。”姜渡生起身,坐到妝臺前。
趙嬤嬤手藝確實精湛,且極有眼色。
她并未像尋常仆婦那般試圖用濃妝華飾來裝扮姜渡生。
而是仔細端詳了她的面容氣質后,取了清淡的脂粉,只為均勻膚色,淡掃蛾眉,輕點朱唇。
發髻也梳得簡約雅致,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斜斜插入烏云般的發間,再無多余飾物。
最后,她取出一套早已備好的衣裙。
那是清冷的月白色,并非純粹的白,而是泛著些微清冷藍調的月華之色。
衣料是頂級的流光緞,行動間似有月光在裙擺流淌。
款式簡約大方,裙裾層層疊疊卻毫不繁復,廣袖垂落,腰肢處輕輕一束,愈發顯得身姿纖細,飄逸出塵。
當姜渡生換好這身衣裙,緩緩轉過身時,連見多識廣的趙嬤嬤也一時失語,眼中掠過難以掩飾的驚嘆。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姜渡生身上,那月白裙裳仿佛自身在散發柔和光輝。
她眉間一點朱砂艷色奪目,映著清冷絕俗的容顏,恍如冰雪雕琢,卻又因那點紅而有了生氣。
這并非尋常貴女的嬌美或華貴,而是一種類似神佛垂眸的圣潔,令人不敢直視,又忍不住心生仰慕。
“長陵城的貴女,老奴也算見過不少,”趙嬤嬤由衷地低聲感嘆,“可大小姐這般容貌氣度,竟似天上明月,半點不輸她們?!?/p>
姜渡生對這樣的贊美無動于衷。
她走到桌邊,拿起佛珠手串,熟練地將佛珠纏繞在纖細的手腕上。
深色的佛珠與雪白肌膚形成鮮明對比,更添幾分不可褻瀆的意味。
就在此時,一縷青煙自骨笛逸出,許宜妁的魂體浮現,凝實了些許。
她看了看盛裝的姜渡生,又有些擔憂地飄近,輕聲道:
“姜姑娘,今日宴會,人多眼雜。要不…你也給我剪個紙身子,我陪你一起去吧?總能幫你看看?!?/p>
姜渡生搖了搖頭,聲音溫和,“不必。你與王大壯情況不同。”
“他魂魄完整強韌,且執念淺薄,依附紙人損耗不大?!?/p>
“你怨念雖解,但魂體虛弱,強行依附外物,只會加速魂力消散,于你輪回不利。”
她看了一眼許宜妁,“安心在笛中溫養,待你兄長接你歸家。”
一旁的趙嬤嬤只見大小姐對著空氣低語,神色認真。
嚇得頭皮一麻,呼吸都屏住了,低垂著頭,恨不得自已是個隱形人。
許宜妁見狀,知道姜渡生主意已定,且是為她好,便不再堅持。
她嘆了口氣,魂體飄忽,語氣里帶著過來人的提醒:“那你一切小心。長陵的貴女圈……我生前也略知一二?!?/p>
“有真性情的爽利人,可那表面笑盈盈,背后捅刀子的…也不少。攀比、算計、流言,有時比刀劍還可怕。”
姜渡生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她輕輕撥動了一下腕間的佛珠,聲音清冷,“確實?!?/p>
“人心可怖,比鬼當誅?!?/p>
她說完,不再看許宜妁的魂體,目光轉向幾乎僵成木頭的趙嬤嬤,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
“走吧。”
姜渡生跟著趙嬤嬤來到前廳。
前廳內,宋素雅與姜晚晴早已盛裝等候。
宋素雅身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襦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端莊中透著隆重。
姜晚晴則是一身嬌嫩的櫻粉色百蝶穿花云錦裙,發間珠翠瑩瑩,面容精心修飾過,美艷動人。
她正小聲與宋素雅說著什么,眉眼間帶著笑意。
然而,當那抹月白身影映入眼簾時,廳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宋素雅嘴邊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目光落在長女身上,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驚艷。
這個女兒,離家太久,歸來后又總是素淡疏離,讓她幾乎忘了,當年那個玉雪可愛的嬰兒,若精心養育,該是何等風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