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燼塵見她副模樣,再聽她那有氣無力的催促,什么禮教規(guī)矩,瞬間被拋諸腦后。
他快步走到床榻邊坐下,身子微微前傾,靠近那裹在厚重錦被中卻依舊瑟瑟發(fā)抖的身影,“我要怎么幫你?”
她之前說什么“看臉治病”的鬼話,他自然是不信的。
姜渡生費力地從被褥邊緣伸出一只手。
那手纖細蒼白,仿佛冰雪雕琢而成。
她聲音虛弱,“你…把手伸出來。”
謝燼塵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將自已的右手伸了過去,掌心向上。
下一刻,姜渡生冰涼刺骨的手指便搭了上來,然后,輕輕握住。
好冰!
這是謝燼塵的第一感覺。
那觸感不像活人的手,倒像握住了一塊千年寒玉。
寒意順著相貼的皮膚瞬間蔓延,激得他手腕上的翠玉念珠光華微閃。
然而,就在兩手相觸的剎那,姜渡生渾身猛地一顫。
不是冷的。
而是…她體內(nèi)橫沖直撞的陰寒煞氣,在感應(yīng)到對方掌心傳來的紫氣時,竟被那紫氣絲絲縷縷地包裹住。
就像是獨自跋涉在暴風(fēng)雪中瀕臨凍僵的人,突然被擁入一個溫暖熾熱的懷抱。
姜渡生面上稍稍恢復(fù)了些許血色,只是神情變得有些古怪復(fù)雜。
因為…謝燼塵身上的煞氣,順著紫氣一起涌入她體內(nèi)。
但這股外來煞氣,竟奇異地被她體內(nèi)更霸道的煞氣所吞噬,反而進一步鞏固了她對自身煞氣的控制。
效果竟比她預(yù)想的更好。
紫氣鎮(zhèn)煞,貴氣固魂。
外煞引渡,反哺本源。
姜渡生身上的寒意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暖意。
她蒼白的臉上恢復(fù)了些許血色,甚至舒服得輕輕喟嘆了一聲,蜷縮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
謝燼塵一直緊盯著她的臉色,見她先是舒展眉頭,隨即又露出一絲復(fù)雜的神情。
誤以為自已的接觸并未起效,甚至可能加重了她的不適。
“怎么樣?可有好轉(zhuǎn)?若是不行…”
他作勢便要抽回手,怕自已身上的煞氣反而害了她。
姜渡生正沉浸在思緒中,察覺他要抽手,下意識地反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抬起眼,沒好氣地瞪他,“你要恩將仇報?!”
她體內(nèi)的寒氣好不容易開始消退,他這一撒手,豈不是前功盡棄?
謝燼塵被她扣住手腕,又聽得這聲斥責(zé),頓時愣住了。
他放緩了聲音解釋道:“我是怕自已命格中自帶的煞氣,貿(mào)然接觸,恐將煞氣過渡給你,反令你更添苦楚。”
他出生便身帶煞氣,這事鮮少人知曉。
姜渡生聞言,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就你體內(nèi)那點煞氣?進來就被我體內(nèi)的…”
她話說到一半,猛然剎住,心頭一跳。
糟了,一不留神,說漏嘴了。
按照謝燼塵這心眼子比篩子還多的性子,必然能從她這句話里推出關(guān)鍵信息。
果然,謝燼塵眸光驟然深邃。
他看著姜渡生瞬間閉口的模樣,再結(jié)合她方才的狀態(tài),一個清晰的脈絡(luò)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他嘗試著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姜渡生立刻察覺,非但沒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甚至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哪有半分虛弱無助,分明寫著“別亂動”。
他薄唇微啟,聲音低緩,帶著探究,“你體內(nèi)也有煞氣,且每逢月圓,便會如此發(fā)作?”
姜渡生裝死,不說話。
謝燼塵見狀,不再試圖抽手。
同時俯身,靠近她,聲音壓得低,帶著探究的笑意,“姜姑娘,你早就知道了,對嗎?”
雖是問句,語氣卻斬釘截鐵,“知道我身上有煞氣,或許…還有別的我不知道的東西。”
“你每月十五讓我過來,根本不是為了看什么莫須有的病,而是從一開始,就是沖著借我這股氣來的。”
“對嗎?”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灼灼,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姜渡生體內(nèi)煞氣已被紫氣壓服大半,靈臺恢復(fù)清明。
她懶得編造借口,干脆破罐子破摔,帶著惱意:
“不然呢?謝世子難道以為,我真是閑得發(fā)慌,每月十五找你來看星星看月亮?”
“你命帶紫薇,貴氣天成,卻又煞氣纏身,陰陽交織,乃是世間罕見的鎮(zhèn)煞之體。恰好,我體內(nèi)也有些不太聽話的東西,每月需得借你幾分貴氣鎮(zhèn)一鎮(zhèn)。”
“你我各取所需,互利互惠。我之前說看臉治病,可沒說謊…”
“你這張臉,連帶你這身命格氣運,確實能治我的病。”
畢竟這張臉確實賞心悅目。
姜渡生頓了頓,語氣難得帶上一絲安撫的意味,補充道:
“放心,對你無害。你這紫氣源于命格,生生不息,借我些許鎮(zhèn)壓陰煞,于你而言,或許還能減輕些煞氣孤克之象,算是互益。”
“至于你身上的煞氣…權(quán)當(dāng)我心善,順手替你祛除了。”
謝燼塵聽著她這番近乎強盜邏輯卻又坦率的解釋,一時間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所以,她根本就是一只早就盯上他這棵“人形藥材”,步步為營,就等著月圓之夜“采摘”?
不過…姜渡生的坦誠也讓謝燼塵松了口氣。
至少,這種基于明確需求和能力交換的關(guān)系,比那些虛無縹緲的算計,更讓他覺得可控。
姜渡生覺得身子回暖了不少,甚至有些過于暖和了。
她不動聲色地往外側(cè)挪了挪,順手將身上那床厚實的錦被扯起,不由分說地丟給坐在床沿的謝燼塵。
她慵懶地打了個哈欠,長睫輕顫,用理所當(dāng)然的語氣吩咐道:
“謝世子,更深露重,男女大防。你就將就將就,在這腳踏上湊合一晚吧。”
謝燼塵:“……”
他低頭看了看被硬塞到懷里,還帶著她身上殘余體溫的錦被。
又抬眼看了看姜渡生近在咫尺的側(cè)臉。
最后目光落在兩人依舊緊緊交握的手上。
一時間,荒謬感涌上心頭。
他忽然低低地嗤笑出聲,胸腔微震,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一個男女大防。”他慢悠悠地重復(fù),語調(diào)拖長,意味不明。
被她握著的手卻沒有松開,就著這個姿勢,當(dāng)真抱著那床錦被,身子一歪,毫不客氣地靠坐在了床邊的腳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