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寶珠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已裹成一個繭。齊嘉銘被她吵醒了，伸手攬住她，掌心貼在她后背上，溫熱的，沉甸甸的。
“睡不著？”
“嗯?！?/p>
“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從被子里悶悶地傳出來：“在想，要不要學射擊?！?/p>
齊嘉銘的手停了。
葉寶珠從被子里探出頭來，看著他。
床頭燈沒開，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的，看不清表情。
“我想學射擊?！彼终f了一遍，這次聲音清楚了些，“自已有點本事，心里踏實。”
齊嘉銘沒說話。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兩顆浸了水的黑石子，里頭裝的東西很復雜，有害怕，有倔強，還有一點點不服氣。
“好?！彼f，“明天我讓人在院子里弄個靶場。你想學，就學?！?/p>
葉寶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像風吹過水面，泛了個漣漪就沒了。
“你不怕我學會了打你？”
齊嘉銘也笑了，伸手把她的頭發攏了攏：“你舍得？”
葉寶珠沒說話，把頭埋進他懷里，閉上了眼。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靶場是第三天弄好的。
后院最里頭那片空地，齊嘉銘讓人清了出來，靠著圍墻立了三塊靶子。
草編的，圓圓的，上面畫著一圈一圈的紅心。
靶子后面堆了一排沙袋，是退伍兵老鷹的主意，說是怕流彈傷著人。
葉寶珠站在靶場邊上，看著那三塊靶子，心里有一點點激動，一點點好奇，還有一些緊張和慌亂。
齊嘉銘站在她旁邊，手里拿著一把左輪手槍，正在檢查彈匣。他的動作很熟練，咔嗒咔嗒的，金屬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格外清脆。
“這是點三八，”他說，“后坐力不大，適合新手?！?/p>
他把槍遞給她。葉寶珠接過來，手一沉。
比她想象的重。
她雙手握住槍柄，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面，姿勢是昨晚在書房里看了一晚上的圖解學的。
齊嘉銘沒笑她。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幫她調整了一下角度。
“兩只手，穩一點。左腳往前半步，重心放在前腳。呼吸，呼氣的時候扣扳機?！?/p>
葉寶珠照做了。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手指摳下去。
砰。
槍聲在院子里炸開，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她的手腕震了一下，槍口往上跳了跳。靶子上什么都沒有，那一槍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她的耳朵嗡嗡地響。
齊嘉銘站在旁邊，看著她：“再來?！?/p>
她又打了一槍。這一槍穩了些，但靶子上還是沒有。
“再來?！?/p>
第三槍。
第四槍。
第五槍。
打完第六槍的時候，她的手腕酸了，虎口被震得發麻。靶子上多了幾個洞，都在外圈，沒有一個靠近紅心。
她放下槍，甩了甩手腕，看著那幾塊靶子，忽然笑了。
“還挺難的。”
齊嘉銘看著她，嘴角彎了彎：“再來？”
葉寶珠點點頭，重新握住槍。
這一次，她打得比剛才認真。她想起自已寫鐘雅君的時候，寫她一個人在九龍城寨的巷子里追嫌疑人，寫她跟嫌疑人耗一整夜，寫她不管別人說什么都只管往前走。
那時候她寫得很痛快，覺得鐘雅君就該這樣。
現在輪到她自已了，她才明白，那些不是寫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第六槍打完的時候，她打中了靶子的外圈。第七槍，還是外圈。第八槍，靠近了內圈一點。
她放下槍，手在發抖。
“休息一下？”齊嘉銘問。
葉寶珠搖搖頭，又舉起槍。
第九槍。這一槍打出去的時候，她的呼吸逐漸平和，手腕沒有抖，眼睛盯著準星，手指慢慢扣下去。
砰。
靶子正中間，多了一個洞。
葉寶珠愣了一下，笑容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
齊嘉銘站在旁邊，看著她笑，自已也笑了。
“不錯?！彼f。
葉寶珠把槍放下，轉身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再來？”
齊嘉銘沒說話，把彈匣退出來，重新裝了幾發子彈，遞給她。
葉寶珠接過來，重新站好位置，舉起槍。
這一次，她打得更加自如了。
接下來的幾天，葉寶珠每天下午都會去后院練槍。
齊嘉銘請的那個退伍兵老鷹當她的教練。老鷹三十來歲，黑黑瘦瘦的，話不多，但教得很仔細。
“齊太太，你握槍的姿勢不對。虎口要貼緊，不能有空隙。對，就是這樣。手腕要穩。穩和僵是兩回事?！?/p>
葉寶珠照著做了。她練得很認真，每天都練到手腕發酸才停。
第三天的時候，三個女兒發現了。
齊書敏第一個跑過來，站在靶場邊上，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葉寶珠手里的槍。
“媽咪！你在干什么！”
葉寶珠放下槍，回過頭：“學射擊?！?/p>
“射擊？”齊書敏的眼睛更圓了，“像警察那樣？”
“對，像警察那樣?！?/p>
齊書敏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來：“我也要！我也要學！”
葉寶珠還沒來得及說話，齊書敏已經跑到她身邊，踮著腳尖去夠她手里的槍。
“媽咪教我！我也要打那個靶子！”
齊書瑤站在后面，看著葉寶珠手里的槍，嘴唇抿著，表情有點緊張。
“媽咪，”她的聲音輕輕的，“會不會很危險？”
“不會?！比~寶珠蹲下來，把手里的槍退掉彈匣，給她看，“你看，這里面沒有子彈的時候，是安全的。老鷹叔叔會教我怎么用，怎么保管，怎么避免危險。學這些東西，是為了保護自已?！?/p>
齊書瑤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走過來，站在葉寶珠旁邊。
“我也學。”
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比剛才穩了些。
齊書儀是最后一個來的。她站在月洞門旁邊，看著靶場上的三個人，沒動。葉寶珠抬起頭，看見了她。
“書儀，來。”
齊書儀走過來，腳步不快不慢。她站在葉寶珠面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槍，又看了一眼靶子上的彈孔。
“媽咪，你打了多少發？”
“今天打了三十發?！?/p>
齊書儀點點頭，沒說話。她站在那里，風吹過來，把她的裙擺吹得飄了一下。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葉寶珠看見她的手指在裙縫上輕輕攥了一下。
“書儀，”葉寶珠的聲音放柔了些，“你要不要也試試？”
齊書儀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后搖搖頭。
“我看著。”
葉寶珠沒勉強，轉過身，繼續練。
齊書敏在旁邊急得跳腳：“媽咪媽咪！該我了！你說好了教我的！”
葉寶珠笑了，把槍退掉彈匣，蹲下來，把槍放在齊書敏手里。她幫她握住槍柄，幫她瞄準，幫她扣下扳機。
砰。
齊書敏被后坐力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她沒松手，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好厲害！”她尖叫起來，“媽咪！我打中了！我打中了嗎？”
葉寶珠看了一眼靶子，笑了：“打中了。外圈?！?/p>
“外圈也是打中了！”齊書敏高興得蹦起來，“媽咪！再來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