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見那姑娘眼睛骨碌碌地轉,嘴巴像抹了蜜又淬了毒,三言兩語,就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死的說成活的。
“大叔,你印堂發黑,但這黑中透紅,是‘鴻運當頭’的前兆啊!只是這運勢太猛,你凡人之軀壓不住,得破財擋災。”
“真的?”男人將信將疑。
“千真萬確!你看你左眼皮跳沒跳?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你這左眼跳得跟打鼓似的,說明大財要來,但災也跟著呢。這一百塊呢,就當你擋災的符錢。”
男人被她繞得暈頭轉向,再加上剛才丟錢包心慌意亂,竟真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元大鈔,顫巍巍地遞了過去。
丁香接過錢,指尖一捻,聽聲辨真假,確認無誤后,笑瞇瞇地塞進懷里:“承惠,承惠。記住,往東走,別回頭。”
男人千恩萬謝地走了。丁香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巷子里有人看得挑眉。
“這丫頭,膽子也忒大了。廟街那塊地界,魚龍混雜的,她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有人看得皺眉。
“三月三這是寫的什么?女主角是個騙子?這跟鐘雅君也差太遠了。鐘督察那是正義的化身,這丁香……算怎么回事?”
有人看得會心一笑。
“你們不懂。這丫頭機靈著呢。你看她騙人的那套說辭,頭頭是道的,連人家走路姿勢都看在眼里。這種人,擱哪兒都餓不死。”
【就在這時,一只穿著舊布鞋的腳伸了出來,緊接著,一個花白頭發的老太太舉著把禿了毛的掃帚,氣勢洶洶地沖了出來。
“丁香!你個小兔崽子!又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
丁香臉色一變,剛才那副高深莫測的“半仙”模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驚慌。她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奶奶!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錯了?你哪次不是錯了?我看你是皮癢了!”
奶奶的掃帚揮舞得呼呼作響,追在丁香身后。丁香跑得飛快,像只被獵人追趕的兔子,在巷子里左拐右拐。
“你給我站住!”奶奶的聲音中氣十足,一點不像六十七歲的人。
丁香不敢站。她太了解奶奶了。站住就是一頓“竹筍炒肉”,跑掉了也許還能逃過一劫。
她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奶奶!那一百塊是人家自愿給的,我又沒偷沒搶!”
“沒偷沒搶?”奶奶的聲音更大了,“你那是騙!丁香,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算命就是算命,騙人就是騙人!你拿丁半仙的招牌去騙人,你對得起你死去的爺爺嗎?”
丁香在心里嘀咕:我連我親爹親媽都沒見到過,哪里知道對得起對不起誰。但她不敢說,說了奶奶的掃帚能掄出火星子來。
她拐進一條巷子,鉆進一個墻洞,翻過一道矮墻,從一家晾衣服的竹竿下面鉆過去,帶倒了三件襯衫兩條褲子。身后傳來主婦的罵聲,還有奶奶道歉的聲音。
丁香喘了口氣,心想這回總該甩掉了吧。
她剛想找個地方歇歇腳,一抬頭,奶奶就站在巷子口。
灰撲撲的棉襖,花白的頭發盤在腦后,手里攥著那把掃帚,氣都不帶喘的。
“跑啊。”奶奶說,“你接著跑。”
丁香干笑了一聲:“奶奶,您腿腳真好。”
“少拍馬屁。”奶奶往前走了兩步,掃帚往地上一杵,“丁香,那一百塊呢?”
丁香往后退了一步:“在……在呢。我收得好好的。”
“拿出來。”
“奶奶——”
“拿出來!”
丁香的肩膀縮了縮,磨磨蹭蹭地從懷里掏出那個鐵盒子,打開,把那張一百塊的鈔票取出來,雙手遞過去。
奶奶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丁香。
“還有呢?”
“還有什么?”
“你從人家那里騙的,就這一百?”
丁香的眼神飄了一下:“就……就這些了。真的,奶奶,我就騙了這一次。”
奶奶的掃帚舉起來了。
丁香轉身就跑。
這一回奶奶追得比剛才還快。掃帚在巷子里呼呼地響,像冬天的北風。丁香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著腳踩在石板地上,涼得她直抽氣。
“奶奶!我真的錯了!我以后不騙了!我再也不騙了!”
“你上次也是這么說的!上上次也是這么說的!還有上上上次——”
丁香聽不清奶奶后面說的話了,因為她一腳踩空,整個人往下一沉。
她聽見木板斷裂的聲音,聽見奶奶在喊她的名字,聽見風聲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去。
然后她聽見水聲。
冰涼的水從四面八方涌上來,灌進她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她撲騰了兩下,摸到了濕滑的石壁。
是隔壁院子里的井。
她在水里泡了一會兒,等那股涼勁兒過去了,才摸到石壁上的凹槽,扒住了,把腦袋探出水面。
頭頂上,井口小小的,像一枚銅錢。奶奶的臉出現在井口,花白的頭發垂下來,在風里飄著。
“丁香!丁香你沒事吧?”
“沒事!”
丁香嗆了一口水,咳了兩聲:“奶奶,我沒事。就是泡在水里,有點冷。”
“你等著,我找人救你上來!”
“奶奶,不用擔心,這井快枯了,淺得很。”
但奶奶已經走了。腳步聲嗒嗒嗒地遠去了,巷子里又安靜下來。
丁香泡在水里,仰頭看著那枚銅錢大小的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她這輩子騙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算命的、看相的、摸骨的,什么人都糊弄過。
結果呢?多少次掉進同一口井里。
她嘆了口氣,扒著石壁往上爬。石壁上都是青苔,滑得很,爬了兩步就滑下來。她又試了一次,還是滑下來。
第三次,她換了個方向,扒住一塊凸起的石頭,使勁往上蹬。蹬了兩下,手一滑,整個人又掉進水里。
她浮上來的時候,發現水好像在動。
不是她撲騰出來的水花,是井水自已在動。像是在往什么地方流,帶著一股子勁兒。
丁香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想明白,腳底下忽然一空——
水把她卷走了!
她像一片樹葉,被水流裹著,在黑暗里翻滾。
耳邊是轟隆隆的水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咆哮。她想喊,喊不出來;想抓,抓不住任何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水流忽然停了。
丁香從水里探出頭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睜開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
天是紅的。
不是夕陽的那種紅,是那種從骨頭里燒出來的、帶著焦糊味的紅。
云層很低,壓在山頂上,翻涌著,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云里打架。遠處有雷聲,轟隆隆的,一陣接著一陣,震得人胸口發麻。
丁香從水里爬出來,發現自已趴在一片泥灘上。泥是紅色的,黏糊糊的,沾了她一手。她往岸上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井。
身后只有一條河,河水也是紅的,渾濁的,打著旋兒往下游流去。
她站在泥灘上,渾身濕透了,鞋丟了一只,頭發上掛著水草,懷里揣著的鐵盒子還在,硌得她肋骨生疼。
“這又是哪兒……”她喃喃地說。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雷聲。比雷聲更沉,更悶,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天上砸下來,砸在地上,震得她腳底發麻。
她抬起頭,看見遠處的天邊,有一道金色的光柱直直地插向天空。光柱很粗,像一根撐天的大柱子,在紅色的云層里劈開一道口子。
光柱周圍,有什么東西在飛。密密麻麻的,像蝗蟲,但又比蝗蟲大得多。
丁香瞇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些不是蝗蟲。
是龍。
金色的、青色的、赤色的、墨色的,大大小小的龍,在光柱周圍盤旋、纏繞、撕咬。它們的鱗片在火光中閃著刺眼的光,它們的爪子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
它們的對面,是鳳。
火紅的、金黃的、紫檀色的鳳凰,翅膀展開遮天蔽日,尾羽拖過天空,留下一道道燃燒的痕跡。它們鳴叫著,聲音尖利得像刀子,從天上直直地扎下來。
龍和鳳撞在一起。
丁香看見一條金龍咬住了一只鳳的脖子,鳳的爪子撕開了金龍的腹部,鱗片和羽毛像雨一樣從天上灑下來。那些東西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坑,濺起紅色的泥漿。
她看見一只巨大的火鳳張開翅膀,扇出一道火龍,火龍卷過天空,把幾條青龍燒成了焦炭。青龍從天上掉下來,砸在山頂上,山崩了,碎石滾下來,砸進河里,激起幾十尺高的水花。
她看見天空裂開了一道縫。縫里面是黑的,比夜晚還黑,比井底還黑。
有什么東西從縫里往外爬,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見無數條觸手在縫隙邊緣蠕動,像是要從里面擠出來。
丁香站在泥灘上,嘴巴張著,眼睛瞪著,渾身發抖。
不是冷的,是嚇的。
她在廟街混了十幾年,什么沒見過?幫派火/拼、警察抓人、賭場出千、妓/院拉客,她都見過。但那些跟眼前比起來,就像小孩過家家。
她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跑。在廟街跑贏了光頭,在巷子里跑贏了奶奶。但眼前這些東西,她跑不贏。她連往哪兒跑都不知道。
遠處又有一道金光炸開,氣浪從那邊涌過來,帶著焦糊的腥味,把她推了一個趔趄。
她穩住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轉過身,一頭再次扎進了河里。
……】
報紙翻到最后一頁。
茶樓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有人一拍桌子:“沒了?”
旁邊的人湊過來看,翻來覆去地看,把報紙邊角都翻卷了,也沒找到下一行字。
“這就沒了?”
那人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正看到關鍵的地方呢!丁香從井里爬出來了,那個什么龍鳳大戰到底是什么?她怎么就跳回去了?”
“就是就是!”旁邊的人也急了,“那個井是什么?怎么爬出來就到了那個地方?龍和鳳為什么打架?那個天裂開的縫里是什么東西?”
茶樓伙計端著一籠蝦餃路過,被幾個人拉住問:“伙計,明天的報紙什么時候到?”
伙計被問得一愣:“明天?明天早上唄。”
“能不能早點?加錢也行。”
伙計哭笑不得:“先生,報紙是報館印的,我哪做得了主啊。”
有人已經開始翻明天的日歷了:“今天是周三,明天周四,還得等一整天?”
“一整天算什么?三月三寫一章要一星期呢!”
“啊?一星期?那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嗎?”
旁邊有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翻出第一章又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瞇著眼說:“你們急什么。好飯不怕晚。三月三寫的東西,哪次讓我們失望過?”
那人翻了個白眼:“你不急你看三遍?”
喝茶的人笑了一聲,沒說話,把報紙疊好,塞進口袋里。
茶樓里又熱鬧起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空了的茶杯上,落在那張被翻得皺巴巴的報紙上,落在“龍的傳人”那四個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