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何家軒回到了半山公寓。
推門而入,客廳里并未開燈,只有窗外流動的霓虹光影投射進來,將地板映成一片曖昧不明的緋紅。
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沙發(fā)前坐下,身體深深陷進柔軟的靠背里,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感官反而更加敏銳,腦子里全是葉寶珠的影子。
她今天穿的那件奶白色針織裙,領口弧度恰到好處,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鎖骨。
她低頭翻看資料時,幾縷發(fā)絲垂落,遮住了半邊側臉;她夾菜時,指尖輕捏筷子,動作斯文優(yōu)雅;
她笑起來時,嘴角彎彎,眼底似有碎星閃爍。
何家軒睜開眼,盯著漆黑的天花板,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在空曠寂寥的客廳里回蕩了一瞬,便迅速被黑暗吞噬。
他想起齊嘉銘來接她時的場景。
她靠在他肩頭,那么自然,那么安心。齊嘉銘攬著她的腰,她沒有絲毫閃躲,就那么依偎著,仿佛那是她此生最堅實的依靠。
何家軒閉了閉眼,試圖將那個畫面從腦海中強行剝離。
不該想的,也不能想。
他起身走到酒柜前,給自已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著頭頂微弱的光,閃爍了一下。
他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火辣辣的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至胃底,卻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他又倒了一杯,端著走到窗邊,俯瞰著這座不夜城。
香江的夜,永遠喧囂。遠處的碼頭燈火通明,海面上船只往來,汽笛聲隱隱傳來。近處的街道上,偶爾有車燈掃過,在窗戶上劃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白光。
何家軒站在窗前,將杯中酒飲盡,放下杯子,轉身走進臥室。
算了。
睡吧。
——
幾天后,齊書琳回來了。
葉寶珠正坐在后院樹屋下的藤椅上曬太陽。冬日的陽光稀薄卻溫暖,灑在身上像蓋了一層輕軟的羊絨毯。
紅姐從前院匆匆走來,神色有些凝重:“太太,大小姐來了。”
葉寶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紅姐口中的“大小姐”是指齊書琳。
雖然書琳早已出嫁,在齊家老宅輩分已高,該被尊稱一聲“姑奶奶”,但紅姐叫了幾十年,一時半會兒改不過口。
“在哪兒?”
“在前廳等著呢。”紅姐壓低聲音,“看著臉色不太好,眼睛也有點腫。”
葉寶珠輕嘆一口氣,起身將膝上的毯子疊好,往前廳走去。
齊書琳坐在前廳的單人沙發(fā)上,身穿一件墨綠色呢子大衣,頭發(fā)隨意扎成馬尾,臉上未施粉黛。見葉寶珠進來,她勉強撐起一個笑容,站起身喚道:“三嬸。”
葉寶珠走近,在她身旁坐下,細細打量她的面容。
眼窩下泛著青黑,顯然是連日失眠所致。
“怎么了?”葉寶珠溫聲問道。
齊書琳嘴唇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她低下頭,盯著自已的指尖看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三嬸,我想請你幫個忙。”
葉寶珠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齊書琳抬起頭,目光中帶著幾分懇切:“幫我宣傳宣傳手表。也不需要做什么,你平日里參加宴會時,偶爾戴出去就行。你眼光好,你看上的東西,肯定很多人追捧。”
見葉寶珠沒立刻答應,她急忙補充道:“我知道這有點唐突。但三嬸,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她頓了頓,開始講述這一年來的創(chuàng)業(yè)艱辛:“我那個鐘表維修店,開了大半年了。生意還行,但這行本來就是慢工出細活,賺不了快錢。到現在,別說盈利,連本錢都沒收回來。”
她苦笑了一下,眼中滿是疲憊。
“小廠那邊,整改也結束了。設備換了新的,工人重新培訓了,廠房也翻修了。花出去的錢像流水一樣,嘩嘩地往外淌。我算了一下,前前后后投進去的,夠在中環(huán)買兩間旺鋪了。”
“蔡家那邊……”齊書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別提了。”
她冷冷道:“蔡升泰不支持我搞這個。他說女人家就該在家里待著,相夫教子,折騰什么生意。一開始還只是嘴上說說,后來越說越難聽。”
她停頓片刻:“前幾天,我們才吵了一架。”
葉寶珠靜靜聽著,等待下文。
齊書琳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有個閨蜜,在蘭桂坊看見他跟一個女人拉拉扯扯。摟著腰,貼著臉,親親熱熱的。我閨蜜看不下去,聯系記者拍了照片給我。”
她從包里翻出一張照片,遞給葉寶珠。
葉寶珠掃了一眼。
照片上,蔡升泰一身淺色西裝,摟著一個穿紅裙的女人,兩人貼得極近,臉幾乎挨在一起。背景是夜X會門口,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將兩人的臉映得光怪陸離。
“我拿著照片回去質問他,”齊書琳道,“他說那是朋友,當時人多,不過是喝多了扶一把。”
她被氣笑了:“什么女人需要蔡大少爺扶著腰扶成那樣?他就不耐煩了,說我不可理喻,說我不信他,說我在外面拋頭露面搞什么手表廠,還好意思管他。”
齊書琳冷笑一聲,那笑聲里透著徹骨的寒意。
“我問他那個女的是誰,他不肯說。我再問,他就摔門走了。”
葉寶珠將照片遞還給她,沉默不語。
齊書琳收起照片,靠在沙發(fā)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三嬸,說實話,我從來都不愛他。”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在看別人的故事。
“嫁給他是因為門當戶對,是因為爹地媽咪覺得好,是因為……算了,不說這些。嫁了就嫁了,過日子唄。可他那個態(tài)度,我受不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不愛他,但他也不能把我當傻子。一年之約還沒過,他就忍不住在外面有人,呵呵。”
葉寶珠給她倒了杯熱茶遞過去。齊書琳如此難受,是因為她終究是個性情中人,學不來男人那份薄幸與冷漠。
齊書琳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我又找了之前那個小白臉。跟你說過的那個大陸仔,我還幫他搞定了弟弟妹妹們的戶口。”
葉寶珠:“……”
齊書琳看著她那副表情,忽然笑了,帶著幾分自嘲。
“三嬸,你別那個表情。我知道他是看中我的錢。但他至少事事以我為先。我說想吃什么,他馬上去買。我說累了,他給我捏肩。我說不高興了,他能哄我半天。”
她搖搖頭,眼神有些迷離。
“蔡升泰呢?他連我喜歡吃什么都不知道。我生日那天,他在外面應酬,讓人送了一束花回來。花倒是挺貴的,但卡片上的名字都是花店店員寫的,可能秘書沒念清楚,錯了一個字。”
葉寶珠聽著,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什么,她也明白,書琳不需要她說什么,只需要一個聆聽者。
齊書琳:“那個小白臉,長得也比蔡升泰好。個子高,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看著就讓人高興。”
“上回我感冒了,他在我家樓下等了兩個小時,就為了給我送一碗粥。蔡升泰呢?我發(fā)燒到三十九度,他竟然連個電話都沒有。”
她靠在沙發(fā)上,聲音里透著一點點倦意。
“我知道他未必是真心。但至少,他愿意裝。蔡升泰連裝都不愿意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