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曼接過劇本,目光在紙上停留了兩秒,隨即將其輕輕擱置在桌面上。
她動了。
僅僅是一步,步子不大,卻沉穩得像是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生了根。
她的視線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那里真的擺著一個散發著惡臭的泔水桶,而桶里正漂浮著一顆慘白的人頭。
希曼的面部肌肉沒有劇烈的抽動,但眼神卻在一瞬間發生了質變。
她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地面平行,沉默地審視了片刻。隨后起身,轉身面向身后的空氣。
“什么情況?”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經過喉頭的過濾,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穩,定,不慌不忙。
緊接著,她開始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踱步。
希曼沿著想象中的后巷走了一圈,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兩側的墻壁、地上的雜物、墻角的陰影。
再走回原點,站定。
“黃法醫,初步判斷?”
希曼的語氣是詢問,卻平靜得像是在等待一個早已知曉的答案。
演完了。
會議室里陷入了比較長久的沉默。
王墨林靠在椅背上,指間夾著的那支筆懸在半空,許久未曾落下。
林志遠張了張嘴,似乎想挑刺,卻最終無言以對。
何家軒轉頭看向葉寶珠,卻見她并沒有看自已,而是死死盯著希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希曼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的表情依舊維持著角色的冷硬,但眼底卻閃爍著光芒,這不再是表演出來的神采,而是被壓抑許久后,終于得以釋放的鋒芒。
“你在哪兒學的戲?”王墨林率先打破了沉默。
“沒正經學過,但演的多了。”希曼的聲音恢復了原本的柔和,“在片場磨的,跟老師傅們偷的。”
王墨林點了點頭,沒再多言,但那眼神已說明了一切。
葉寶珠手中的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將“希曼”二字牢牢圈在其中。她抬起頭,看著希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希曼小姐,謝謝。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的。”
希曼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行至門口,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深深地看了葉寶珠一眼。
那眼神復雜難辨。
有感激,有感慨,有“好久不見”的親切,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葉寶珠沖她微微頷首,無聲地回應著這份默契。
希曼釋然一笑,推門離去。
待門合上,何家軒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嫂子,你覺得怎么樣?”
葉寶珠將本子推到他面前。
圈里寫著三個字:鐘雅君。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備注:女主媽媽再找別人。
何家軒掃了一眼,朗聲笑道:“行,那就定了。”
林志遠在旁欲言又止,但觸及王墨林那篤定的神色,便識趣地咽下了到了嘴邊的話。
王墨林放下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這個希曼,我早注意過。戲好,就是缺機會。這回,該她了。”
面試繼續進行。
后續的十幾個女演員,有試女主母親的,有試閨蜜的,也有試其他配角的。
雖有幾個不錯的苗子,葉寶珠也只是在名單上打了個勾,由導演去定奪。
待最后一位試鏡者離開,已是下午四點。
會議室里只剩下了核心主創。何家軒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隨后坐到葉寶珠身旁。
“嫂子,”他神色認真了幾分,“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葉寶珠側頭看他。
何家軒斟酌著詞句:“周麗珊那邊……她的演技你也看到了,雖不及希曼,但也算過得去。鐘雅君確實不合適,但我尋思著,能不能讓她試試別的角色?”
葉寶珠沒接話,示意他繼續。
“我翻了劇本,女主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角色挺有層次。”何家軒比劃著,“一開始討人嫌,后來卷入案子,觀眾會發現她也沒那么壞,就是……復雜。周麗珊覺得這個角色有挑戰,想試試。”
葉寶珠沉吟片刻:“周小姐愿意演反派?”
“她說,這角色雖然不討喜,但有意思。演好了,比演個花瓶強。”何家軒笑道。
葉寶珠點點頭。
她翻出劇本,重新審視了女主妹妹的戲份。
這確實是一個不好演的角色,那種讓觀眾又愛又恨的“作”,若拿捏不好,極易淪為愚蠢的丑角。
考慮到何家軒投資來不少錢,葉寶珠也松口了:“行,讓她試一試。”
不一會兒,周麗珊換了一身裝束再次登場。
褪去了旗袍的成熟韻味,她換上了一件淺粉色的連衣裙,頭發燙成了俏皮的小卷,別著亮晶晶的發卡,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像個剛出校門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她試的那場戲,是妹妹被卷入案子后在警局與鐘雅君的對峙。
周麗珊站在那里,下巴微揚,嘴唇緊抿,眼眶通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
“你憑什么審我?”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語氣卻硬得像石頭:“我又沒犯法。你們警察了不起啊?”
王墨林微微頷首,雖未言語,但神情中已有了幾分贊許。
何家軒看向葉寶珠。
葉寶珠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字:行。
何家軒頓時喜上眉梢。
面試結束后,何家軒興致勃勃地張羅著聚餐。
“嫂子,今天辛苦了,”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悅來樓,我讓人訂了位子。嘉銘那邊我也打了招呼,他說讓你好好吃,別急著回去。”
葉寶珠正要開口應承,身后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寶珠。”
她回過頭,看見希曼正站在走廊上。她已經換回了自已的衣服,那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長發披散在肩頭,顯得溫婉而恬靜。
希曼走上前,站在葉寶珠面前,笑意盈盈。
“好久不見。”
葉寶珠也笑了,眼角的細紋里都藏著溫柔:“好久不見。”
兩人對視一眼,往昔歲月如潮水般涌上心頭,那些一起在練功房揮灑汗水的日子,那些清晨互相幫忙拉上背后拉鏈的默契瞬間。
何家軒在一旁看著,忽然插話道:“要不一塊兒吃?正好,都認識。”
希曼看向葉寶珠,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葉寶珠點了點頭,大方地發出邀請:“那就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