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寶珠推門進去的時候,病房里正熱鬧。
靠門的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人,瘦瘦小小的,臉色蠟黃,身邊放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正閉著眼睡覺。
她的男人坐在床邊,是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手上還沾著機油,一看就是從工廠直接趕來的。
中間那張床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靠窗的那張床是葉珍珠的。
她半靠在床頭,穿著一件寬大的病號服,頭發扎成一條松松的辮子,臉色還有些蒼白,懷孕時長的那些斑還沒完全褪去。
但她笑著,眼睛亮亮的,精神頭很足。
懷里抱著一個紅彤彤的小嬰兒,裹在淡藍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葉母坐在床邊,正端著碗喂她喝湯。看見葉寶珠進來,葉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碗就站起來。
“寶珠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葉寶珠走進去。
病房里的光線仿佛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暗是因為人多了,亮是因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葉寶珠。
靠門那床的男人正拿著一個蘋果在削,手一抖,蘋果“咕嚕”滾到了地上。他老婆本來閉著眼在養神,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葉寶珠,愣了一下,然后悄悄坐起來,下意識地把頭發攏了攏。
就連走廊上路過的護士,都忍不住往里面多看了兩眼。
葉寶珠今天穿得很素凈。一件淺灰色的羊絨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領毛衣,頭發松松地挽著,臉上只化了淡妝。但就是這樣,往病房里一站,整個房間都亮堂了幾分。
那個削蘋果的男人回過神來,小聲問老婆:“這誰啊?明星?”
老婆白了他一眼:“人家是來看病人的,你少丟人。”
男人訕訕地低下頭,繼續削蘋果,但刀子明顯不利索了,果皮斷了好幾次。
葉珍珠看見葉寶珠,眼睛更亮了,抱著嬰兒的手緊了緊:“二姐!你可算來了!快看看你外甥!”
葉寶珠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低頭看那個小嬰兒。
很小,很紅,很皺。
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呼吸輕輕的,一起一伏。頭發黑黑的,軟軟地貼在頭皮上。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兩個小饅頭。
“長得真像珍珠。”葉寶珠隨口一句。
葉珍珠卻不樂意了:“明明更像他爹好不好?你看這鼻子,這嘴巴。”
葉母在旁邊笑:“像誰都好,健健康康的就行。”
葉寶珠把鮮花和奶粉放下,還有書儀三姐妹準備的禮物,玩具熊、書本之類,堆了一小桌。
葉母在旁邊張羅著讓女兒坐下,又從柜子里翻出瓶橘子汽水,非要塞給她們喝。
葉寶珠接過來,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瓶身。
葉珍珠正處于得意時刻,每個人來她都要炫耀一番:“三姐,你說這人啊,還是平平淡淡的好。你看我,嫁給耀輝,家里雖說不富裕,但日子過得踏實。他對我好,婆婆也好,現在又有了兒子,我這輩子,值了。”
只是這話里有話,惹得連靠門那床的女人和男人對視了一眼,都低下頭,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葉寶珠也不慣著她,淡淡問:“你男人呢?你婆婆呢?怎么是媽來照顧你月子?”
“……”
葉珍珠噎了一分鐘,才回:“我男人是警察,忙正事呢!婆婆最近身子不爽利,昨天才讓大嫂給我煲了豬腳湯,說是利于下奶。”
葉寶珠:“哦。”
“哦什么哦!”
葉珍珠仿佛一拳打進棉花里,氣不打一處來,“我說三姐你啊,也不年輕了,也該多懂點人情世故……”
“你這口吻倒像過去村子口說閑話的七姑八婆。”葉寶珠平靜指出。
葉珍珠:“你才七老八十,我比你小十歲。”
“沒看出來。”
“噗——”
笑的是隔壁產婦。
她不認識葉寶珠,葉寶珠進來時,她還以為葉寶珠是葉珍珠未出閣的妹妹,心想著,這小姑娘可真漂亮。
幸好沒有把給人家介紹對象的話說出口。
葉珍珠氣得渾身顫栗,葉母忙站起來:“小聲些,不要吵醒孩子。”
葉寶珠低頭看了看那個小嬰兒,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皮膚嫩得像豆腐,熱乎乎的,呼吸輕輕的。
葉母臉上帶著歉意的笑:“珍珠嘴笨,不會說話。你別往心里去。”
葉寶珠微笑,正打算告別時,又聽葉母說起一件事,葉明珠正鬧離婚呢!
“離婚?”
葉母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聽見:“就是前幾天的事。你二姐,她看見你二姐夫跟一個賣叉燒的老板娘,搞到一起了。”
葉寶珠沉默了幾秒,然后問:“二姐現在在哪兒?”
“在你爸那兒呢。”
葉母嘆了口氣:“我讓你爸看著點,別讓她跑出去鬧。你說這……好好的家,怎么就鬧到離婚?不是小事。她還有孩子呢,離了婚,孩子怎么辦?再說你們兄弟姐妹幾個,要是她離了婚,對你們的名聲也不好啊。”
葉寶珠倒不在意:“影響不了什么。”
葉明珠小時候真的是個很好的姐姐。
葉寶珠的記憶里,模模糊糊地存著一些畫面。
那時候她們還住在九龍城寨外面的棚屋里,屋子小得轉個身都難,一家七口擠在一起。葉明珠是家里最大的女兒,下面有一個哥哥,兩個妹妹,葉寶珠還沒出生。
做飯、洗衣、打掃、照顧妹妹,這些活,葉明珠做的永遠最多。
葉寶珠記得,自已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是葉明珠背著她,走了很遠的路,去找一個赤腳醫生。那天很熱,太陽毒得很,葉明珠的背濕透了,汗味混著肥皂的香味,一股腦地鉆進葉寶珠的鼻子里。
“二妹,你忍忍,馬上就到了。”
葉明珠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喘喘的,但很穩。
可時光易逝,人心易變。
自打葉寶珠參加選美后,葉明珠開始羨慕,開始嫉妒,開始三句不離錢,眼睛里的光,從星星變成了刀子。
葉珍珠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一臉八卦地說:“我覺得二姐這么痛快選擇離婚,是她在外面有了男人。我親眼見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