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編輯提前來了一個小時。
倒不是他有多急,而是職業(yè)習(xí)慣使然。做了二十年報人,見作者從來都是早到。早到能靜下心,能把要談的事在腦子里再過一遍,能讓自已看起來更從容些。
雅間在三樓,臨街,窗戶半開著,能聽見樓下街市的喧鬧。跑堂的伙計上了茶,又端來兩碟點(diǎn)心,一碟核桃酥,一碟雞仔餅,說是何少吩咐的,讓王編輯慢用。
王編輯謝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鐵觀音,正宗的安溪味,在這個檔次的酒樓里不稀奇。稀奇的是這雅間本身。
悅來樓三樓從不對外。老香江都知道,這是何家自留的地方,只用來招待貴客。王編輯做報人二十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上過三樓的機(jī)會,一只手?jǐn)?shù)得過來。
三月三約在這兒。
王編輯放下茶盞,往窗外看了一眼。街對面是家金鋪,門口排著隊,都是來買首飾的太太小姐。再遠(yuǎn)些,能看見一望無際的海。
他想起第一次接到三月三投稿的時候。
那時候誰認(rèn)識三月三?一個寫影評的,專欄開了不到半年,嘴刁得很,專挑毛病,把香江那幫導(dǎo)演演員罵得狗血淋頭。讀者愛看,報紙銷量漲了一截,但沒人把這當(dāng)回事,影評嘛,罵人誰不會?
后來三月三說要寫小說。
王編輯當(dāng)時沒抱希望。寫影評的轉(zhuǎn)行寫小說,十個有九個要砸。但他還是看了稿子,做編輯的,不能錯過任何一個可能。
然后他就看見了那顆人頭。
廟街,后巷,泔水桶,浮在上面的人頭。開頭三百字,王編輯看得手心出汗。再往下看,鐘雅君出場,唐法醫(yī)出場,案子一點(diǎn)點(diǎn)揭開,線索一條條鋪開。
他看完第一章,當(dāng)即拍板:連載。
后來的事,整個香江都知道了。
《緝兇》火得一塌糊涂。茶樓里議論,電車上傳閱,學(xué)堂里那些小姐們,一個個學(xué)著鐘雅君的樣子,挺著胸脯說“以正義之名”。
九龍警署收到了幾百封信,都是寫給鐘督察的,把門房老周煩得掛了牌子出去。
可三月三是誰?
沒人知道。
有說三月三是男人的。
理由很充分:寫破案,寫打斗,寫那些血腥場面,筆力那么老辣,怎么可能是女人?肯定是哪個老警察閑得無聊,拿筆名逗大家玩。說不定就是九龍警署的,不然怎么把警署內(nèi)部寫得那么清楚?
有說三月三是女人的。
理由更充分:那些細(xì)節(jié),那些情緒,那些女人之間才能懂的微妙,男人根本寫不出來。鐘雅君那身打扮,那種氣質(zhì),還有她對女孩子的激勵,一看就是女人寫的。
男人寫女人,不是寫成妖精,就是寫成圣母,寫不出這種真實(shí)。
有說三月三是海歸。
不然怎么知道英國女警的歷史?有一章里寫著,德國1903年設(shè)立女警,英國1917年才有幾千名,這些數(shù)字一般香江人哪里知道?
有說三月三是本地姜。
廟街寫得那么地道,鹵味攤、后巷、泔水桶,沒在九龍住過十年寫不出來。
還有九龍城寨那場巷戰(zhàn),巷子多寬,光線從哪兒照進(jìn)來,都跟真的似的。
有說三月三是窮酸文人。
靠稿費(fèi)吃飯的,不然怎么寫那么快?一周幾章,從不間斷,這更新量,沒經(jīng)濟(jì)壓力誰干得出來?
王編輯聽過所有猜測,也想過所有可能。但他始終拿不準(zhǔn),直到今天。
門開了。
王編輯抬起頭,手里的茶盞頓了一下,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詞。
鐘雅君。
他寫連載的時候,每天都要過一遍稿子,對鐘督察再熟悉不過。個子在女人里不算矮,眉眼間有股英氣,走路不疾不徐,說話不高不低,讓人看著就覺得穩(wěn)當(dāng)。
眼前這個女人,就是這樣。
她發(fā)挽扎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耳朵上戴著一對金色的耳飾,一晃一晃的,像兩滴凝固的陽光。
自信、驕傲。
她摘下墨鏡,沖王編輯點(diǎn)點(diǎn)頭:“王編輯?久等了。我是三月三。”
王編輯站起來,下意識想伸手,又想起什么,只在桌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坐。我也剛到。”
葉寶珠笑了笑,在對面坐下。譚馨怡沒坐,在她身后站定,正好能看見整個雅間,也正好能把門口的情況盡收眼底。
伙計進(jìn)來添了茶,又上了幾碟新點(diǎn)心,然后退出去,帶上門。
“對三月三身份,我們猜過很多種可能。”王編輯說,“沒想過會是您這樣的。”
葉寶珠安靜地聽著,末了,輕輕一笑:“王編輯,我可不如鐘雅君,我不過是一個寫小說的。”
王編輯搖搖頭。
“寫小說的人多,能寫出活人的少。鐘雅君是活的。那些讀者給她寫信,是真的覺得她存在。我做了二十年編輯,知道這是什么分量。”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我今天來,主要是想當(dāng)面謝謝您。謝謝您把這么好的稿子給我們。”
葉寶珠搖搖頭:“王編輯客氣了。是你們給我機(jī)會,我應(yīng)該謝謝你們才是。”
王編輯擺擺手:“不說這個。咱們說正事。”
他從隨身帶的皮包里取出一個信封,推到葉寶珠面前。
“稿費(fèi)。”
葉寶珠打開看了一眼,微微挑眉。
數(shù)字比她預(yù)想的高,高不少。按照她了解的行情,這個數(shù),快趕上一般作者三倍了。
王編輯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
“三月三的稿費(fèi),當(dāng)然不能跟普通人一樣。我們總編說了,這是香江最高的價,您值得。”
葉寶珠沒說話,把信封收起來,交給身后的譚馨怡。
他接著說:“還有一件事。”
葉寶珠看著他。
“有人想買《緝兇》的影視版權(quán)。”
葉寶珠愣了一下。
“這么快?”
她心里算了算,連載才開始多久?第三個單元案還沒寫完,滿打滿算也就兩個多月。這個年代,節(jié)奏這么快的嗎?
王編輯點(diǎn)點(diǎn)頭:“快是快了點(diǎn),但您這書火啊。連載剛半個月,就有人來問了。后來一章比一章火,問的人就更多了。到目前為止,正式來打聽的,已經(jīng)有兩家,其中一家正是這悅來樓的少東家。”
葉寶珠恍然大悟。
難怪剛才在樓梯口碰見何家軒和周麗珊。
何家軒那眼神,那態(tài)度,還有那句“三嫂大駕光臨,悅來樓蓬蓽生輝”,現(xiàn)在想想,多少有點(diǎn)別的意思。
周麗珊也在。
莫不是為了出演《緝兇》女主嗎?
葉寶珠并不討厭周麗珊,可齊嘉銘追過她,為了萬一不小心曝光后的輿論平靜,也不會把鐘雅君角色給她,其它配角倒是無所謂。
不過,這些現(xiàn)在說還早。葉寶珠誠懇言:“我想先把小說寫好。連載才剛開始,后面的故事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