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晉堯看完第四章,放下報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其他人可能不知,但親自整理資料的他怎么可能看不出來。
里面的很多細節,審訊、查案,法醫學知識,都在資料中能尋到影子。
九龍城寨的巷戰描寫,連那條巷子的寬度、兩邊的建筑、光線從哪個方向照進來,都跟他給那位齊太太的資料里那份卷宗相似。
他以為她是對破案感興趣,卻沒想到,她竟然是想當一位阿加莎。
陳晉堯把報紙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彌敦道的街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夕陽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那些騎樓、招牌、行人,都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光。
“以正義之名……”他心頭微顫。正義?在九龍警署,這二字太過奢侈。
身后的警員們還在熱烈討論劇情,甚至有人打趣:“這書要是火了,咱們局里能不能多招幾個警花?”
“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只能看見這個嗎?”
“你結婚了你當然不慌,局里單身漢不少呢!”
“又不是沒有給你說和姑娘,你眼光太高,還真想娶一個督察啊?這世上怎么可能有鐘督察這樣的女人?”
“……”
——
葉寶珠坐在妝臺前,對著鏡子卸妝。
鉆石項鏈已經摘下來,小心地放進首飾盒里。耳墜、手鏈,也一一摘下。最后是那枚鴿血紅戒指,她握在手心里,對著燈光看了看。
火彩流轉,美得驚心動魄。
齊嘉銘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濕著,穿著睡袍走到她身后,彎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從鏡子里看著她。
“想什么呢?”
葉寶珠把戒指放進首飾盒,合上蓋子。
“沒什么。”
齊嘉銘笑了一聲,伸手把她攬進懷里。
葉寶珠靠在他懷里,聞著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懶懶地不想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王編輯那邊,約我見面。”
齊嘉銘愣了一下,低頭看她。
“王編輯?那個發你影評的?”
葉寶珠點點頭:“他想見見三月三。”
齊嘉銘的眼睛亮了亮。
“這是好事啊。說明你寫得確實好,人家編輯想認識你。”
葉寶珠沒說話。
齊嘉銘又問:“什么時候?在哪兒?”
“下周。地方他定,讓我挑。”
齊嘉銘想了想,忽然笑了。
“讓他來齊家?”
葉寶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來齊家?那爸媽、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不全知道了?王編輯也是個名人,記者都在蹲他,猜三月三是誰。”
齊嘉銘攬著她,下巴在她肩上蹭了蹭,語氣里帶著點得意。
“知道就知道唄。我老婆是大才女,有什么不能讓人知道的?”
葉寶珠忍不住笑了。
“什么大才女,就會瞎寫。”
“瞎寫?”齊嘉銘捏了捏她的腰,“瞎寫能寫出《緝兇》那樣的東西?我看了,寫得真好。那個鐘督察,跟真的似的,好多人喜歡。”
葉寶珠被他捏得癢,躲了躲,沒躲開。
齊嘉銘又說:“不過你真的不打算讓人知道?這可是好事。要是爸媽知道了,肯定高興。”
葉寶珠搖搖頭。
“我不想。”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三次元跟二次元,還是分開的好。我不想走到哪兒都被人叫‘大才女’,也不想被人指指點點說‘外室轉正的齊太太原來還寫小說’。那樣太累了。”
“次元?”
齊嘉銘點點頭:“行。那就不讓人知道。”
葉寶珠抬起頭,看著他。
齊嘉銘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不過見面的事,得安排妥當。不能讓他隨便找個地方,不安全。”
葉寶珠“嗯”了一聲。
齊嘉銘想了想,忽然說:“要不讓何家軒幫忙?”
“何家軒?”
“對。”齊嘉銘說,“他家開酒樓的,高檔中檔都有,訂個包廂不難。他家還有娛樂產業,跟報社那邊也有來往,知道怎么保密。”
葉寶珠聽著,點點頭。
“那行。你幫我安排?”
齊嘉銘笑了,又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當然。我老婆的事,我不安排誰安排?”
葉寶珠被他親得癢,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別鬧。”
齊嘉銘沒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葉寶珠的臉騰地紅了,捶了他一下。
“齊嘉銘!”
齊嘉銘笑了一聲,把她抱起來,往床邊走去。
燈滅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地板上,銀白一片。
過了一會兒,床幔里傳來葉寶珠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喘息。
“你輕點……”
齊嘉銘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埋在何處。
“輕不了。”
“……”
——
第二天早上,葉寶珠醒來的時候,齊嘉銘已經出門了。床頭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去找何家軒,順道看看給書儀訂制的鋼琴。”
葉寶珠看著那張紙條,笑了笑,把它收進抽屜里。
她起身,洗漱,下樓。
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廚房里傳來一陣動靜。
是紅姐在忙活。
還有齊書敏的聲音,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什么。
葉寶珠走下樓,看見三個女兒已經坐在餐桌邊了。
齊書儀今天穿著一件新做的連衣裙,淡藍色的,領口繡著幾朵小碎花。
頭發扎成高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耳朵上戴著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是葉寶珠前幾天給她的。
她坐在那兒,背挺得直直的,端著牛奶喝了一口,一舉一動都透著大家閨秀的教養。
但葉寶珠看見,她的耳朵尖有點紅。
是緊張的。
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生平頭一回舉行生日派對,可以說又驚又喜。
葉寶珠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生日快樂,書儀。”
齊書儀放下牛奶杯,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里,有一點光。
“謝謝媽咪。”
葉寶珠笑了笑,站起來,往廚房走去:“紅姐,今天早上我來煮面。”
紅姐正在灶臺前忙活,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太太,您又要親自下廚?”
葉寶珠點點頭,系上圍裙,走到灶臺前。
爐子上坐著水,她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
然后,她背對著紅姐,把小拇指悄悄地伸進旁邊的碗里。
一滴。
兩滴。
夠了。
她端起碗,往里面倒了點醬油、豬油、蔥花,然后把碗放到一邊。
水開了,她下了一把細面,又往鍋里臥了四個雞蛋。
等面煮好,她用漏勺撈出來,分進四個碗里,再澆上一勺熱湯。
四碗臥著荷包蛋的陽春面,成了。
紅姐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太太,這面真香。”
葉寶珠笑了笑,端著面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