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尖叫起來。
有人腦子空空,他在哪兒?要干什么。
有人兩眼一翻,身子軟了下去。
齊紅榆及他們的大兒子,小女兒都是其中一員,可能也跟昨日被嚇有關。大女兒小兒子反應也不正常,跟他們爸吳軍一樣,直勾勾盯著那血腥場景不眨眼。
齊老夫婦臉色都不大好看,他們也未料到,他們精心養大的女兒竟這么慫,如此頂不住事兒。
再看齊書琳,這個長孫女平時不著調,危急時刻還能護著兩個妹妹。
孔青霜、沈蕙,乃至于家世低微的葉寶珠,也不至于像他們這樣。
齊紅榆往日沒少嫌棄這個,嫌棄那個,她在瑪麗皇后游輪上的表現,怕也是在香江豪門圈傳了個遍。
老爺子揮手讓齊嘉程齊嘉信過去搭把手,免得吳家人繼續丟臉下去。
葉寶珠的確沒暈,但她臉色蒼白如紙,非常慶幸書儀她們都沒來。
齊嘉銘攬著她的腰,半摟著她往下走,也是幫她擋住那些狼看綿羊的目光。
“別看。”他低聲說,“低著頭,走。”
葉寶珠點點頭,垂下眼,跟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腳踩在甲板上,能感覺到那種輕微的震動。一步一步,離那些白布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她一直低著頭,沒看。
但她能聞到那股味道。
血腥味。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著海風的咸腥,混在一起,讓人作嘔。
她忍著那股惡心感,一步一步往前走。
終于,走下了船。
腳踩在碼頭上,踏實的地面,讓她松了口氣。
齊嘉銘把她扶上車,自已也坐進去,關上車門。
碼頭外,蹲著不少記者。
長槍短炮,對著出口的方向,等著拍那些從船上下來的人。
但香江的記者,再瘋,也還是有分寸的。昨晚的事,昨天晚上,就已經有一些消息傳出來了。
今早洋人又對青幫下了絕殺令。青幫人多,跑的跑,逃的逃,尋庇護的尋庇護,雖不至于人全死,可青幫這個幫派一夜消亡。
誰敢亂拍?
那些記者蹲在那里,相機舉著,但沒人敢往前沖。
看見齊家的車出來,有人舉起相機,拍了幾張。但拍的都是車,不是人。
車窗關得嚴嚴實實的,什么也看不見。
齊家的車隊從記者群旁邊駛過,沒有停,也沒有開窗。
那些記者看著車隊遠去,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什么都沒說。
——
車子駛上半山,在齊家老宅門口停下。
剛走進院子,就聽見一陣腳步聲。
齊書敏從里面沖出來,跑得飛快,裙擺都飛起來了。
“媽咪!”
她撲過來,抱住葉寶珠的腰,仰起臉,眼眶紅紅的。
“媽咪,你怎么才回來?昨晚我等了好久好久,都沒等到你們回來。紅姐說你們在船上過夜,可船上過夜為什么不能打電話?我們打了電話,一直沒人接……”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葉寶珠蹲下身,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事。媽咪沒事。”
齊書瑤也走過來了,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她看著葉寶珠,輕聲說:“媽咪,你還好嗎?”
葉寶珠點點頭:“還好。”
齊書儀站在最后面,繃著臉,但眼眶也有點紅。
她走過來,看著葉寶珠,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說了三個字。
“回來就好。”
葉寶珠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也拉進懷里。
齊書儀愣了一下,靠在葉寶珠肩上,沒說話。但她的手,攥著葉寶珠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葉寶珠攬著三個女兒,站在院子里,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齊嘉銘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翹。
“進去吧,”他說,“都累了。”
葉寶珠點點頭,帶著三個女兒往屋里走。
紅姐迎上來,眼眶也紅紅的。
“太太,您可算回來了。三位小姐一晚上沒睡,書敏小姐哭著要去找您,書瑤小姐一直坐在電話旁邊等,書儀小姐……”
她說不下去了。
葉寶珠拍拍紅姐的手,輕聲說:“沒事了,我們都回來了。”
紅姐點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忙活著去張羅熱水和吃食。
葉寶珠帶著三個女兒往屋里走,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腳步。
“書蓉呢?”
紅姐愣了一下,回答:“四小姐一直在自已房間,沒出來過。昨晚聽說船上的事,我上樓去告訴她,她只說知道了,就把門關上了。”
葉寶珠點點頭,沒再多問,今天要補眠的不止她,她打算陪一陪女兒,也是讓她們陪一陪自已。
齊書敏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齊書敏歡呼一聲,拉著葉寶珠就往自已房間跑。
“去我房間!我房間的床最大!”
齊書瑤亦步亦趨跟在后面;齊書儀走在最后,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
齊書敏的房間確實不小。一張雙人床擺在正中間,鋪著粉紅色的床單被褥,床頭堆著幾個洋娃娃。
窗邊有個小小的梳妝臺,上面擺著她的各種小玩意兒。墻角是個書架,上面擺著幾本童話書和畫報。
齊書敏爬上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媽咪,你睡這兒!”
葉寶珠脫了外衣,躺上去。
齊書瑤挨著她躺下,齊書敏躺在另一邊,齊書儀猶豫了一下,在最邊上躺下。
四個人擠在一張床上,挨挨擠擠的,反而覺得安心。
齊書敏側過身,看著葉寶珠:“媽咪,你給我們講故事好不好?”
葉寶珠雖然昨晚沒睡,可早上喝了咖啡還挺精神的,想了想:“想聽什么?”
齊書敏眼睛轉了轉:“海的女兒!我喜歡小人魚!”
葉寶珠點點頭,開始講。
“在海的深處,水很藍很藍很藍,像漂亮的矢車菊花瓣……”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流水一樣淌過。
齊書敏聽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講到小人魚救起王子那段,齊書瑤忽然問:“媽咪,王子為什么不記得是小人魚救了他?”
葉寶珠想了想,說:“因為他當時暈過去了,醒來看見的第一個人是公主。”
齊書敏嘟起嘴:“那小人魚好悲哀。她救了王子,王子卻娶了別人。我不喜歡王子,他是個笨蛋。”
葉寶珠笑了笑,繼續往下講。
講到小人魚去找巫婆,用聲音換一雙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齊書敏皺起小臉:“好痛……”
齊書瑤沒說話,但手攥緊了被角。
講到得知王子要娶公主,小人魚的姐姐用漂亮頭發換來一把刀,讓她殺了王子,就可以回到海里。
齊書敏已經知道劇情,仍攥緊葉寶珠的袖子問:“媽咪,小人魚會殺王子嗎?”
葉寶珠搖搖頭。
“不會。”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小人魚把刀扔進了海里。她寧愿自已化成泡沫,也不愿意傷害自已愛的人。”
齊書敏眼眶紅了。
齊書瑤也低下頭,不說話。
但葉寶珠沒有停在那個悲傷的結局。
“可是,海的女兒的故事,還有另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