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太太這身衣裳,倒是別致。”他說,“在哪里做的?”
葉寶珠面色不變:“香江本地裁縫。”
燕北辰又說:“齊太太這皮膚,保養得真好。用的什么法子?”
葉寶珠笑了笑,那笑容客客氣氣的:“燕少過獎了。沒什么特別的法子,燕少可以去問你的女友。”
“天生麗質嗎?”
燕北辰自顧自說,目光在她臉上又轉了一圈:“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葉寶珠:“……”
燕北辰笑完了,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說:“齊太太,你這樣的美人,跟著齊三少,可惜了。”
這話說得,夠直白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聲音不冷不熱:“燕少說笑了。齊三少是我丈夫,沒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燕北辰挑了挑眉,還要再說什么,走廊那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往旁邊讓了讓。
“齊太太慢走。”
葉寶珠點點頭,從他身邊走過,頭也不回。
回到宴會廳,齊嘉銘正跟人說話。看見她回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葉寶珠在他旁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碰見什么人了?”齊嘉銘低聲問。
葉寶珠放下茶盞,聲音也低:“燕北辰。”
齊嘉銘眉頭微微皺了皺:“他說什么了?”
葉寶珠想了想,也不瞞著他那些話:“說我跟著你,可惜了。”
齊嘉銘沉默了兩秒,然后冷笑了一聲。
“狗東西!”他罵,“不用理會他。”
葉寶珠“嗯”了一聲,大概明白,這燕家,即便齊家也會避其鋒芒。
在接下來的宴會上,那道目光時不時就往這邊飄。但凡對視上,燕北辰就會對她笑得意味深長。
葉寶珠盡量不去看,齊嘉銘臉色也差,也幫忙遮住不少視線。
打這開始,葉寶珠在參加宴會之前,都會問一下有沒有黑名單上的人。
不說能完全避開,至少參加前有心理準備。
——
臘月二十九,齊家老宅掛了滿院的燈籠。
葉寶珠站在偏廳窗前,看著下人們踩著梯子往廊檐下掛那盞最大的走馬燈。
燈上是手繪的八仙過海,燭火一點,八個人影就在紙上轉起來,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
“太太。”
紅姐端了茶進來,“外頭冷,別站在窗口。”
葉寶珠接過茶盞,沒動。
院子里的樹枝也掛了彩綢,紅的綠的,被風一吹,簌簌地響。
幾個孩子在廊下跑來跑去,是二房那邊的小的,穿得圓滾滾的,像幾顆移動的元宵。
“年味真重。”她喃喃道。
前世年味越來越淡,年夜飯是預制菜,春晚當背景音,零點鐘響的時候,朋友圈里一片“新年快樂”,然后該睡睡,該玩玩。
哪像這里。
從進了臘月就開始忙。掃房、祭灶、蒸年糕、炸丸子、貼春聯、掛燈籠,一樣都不能少。
老太太親自盯著,哪家偷懶了,哪家敷衍了,她心里都有本賬。
這個時候,也是展現她當家太太權柄的時刻,她很樂意忙這個。
“三太太,”紅姐又說,“老太太那邊傳話下來,下午申時開祠堂,讓您和三位小姐都過去。”
葉寶珠點點頭:“知道了。”
齊老爺子現在無法回鄉祭祖,他早年間,在香江另開一個祠堂。
申時,日頭偏西。
祠堂里香煙繚繞,供桌上擺滿了祭品。豬頭、羊頭、整雞、整魚,還有各色點心水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最上頭供著齊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黑底金字,密密麻麻排了幾排。
可女人們在祠堂外頭候著,齊方氏站在最前面,一身紫紅暗花旗袍,領口的翡翠領針換成了紅寶石的,看著更喜慶。
她身后是孔青霜和沈蕙,再往后是二姨太,然后是幾個未出嫁的姑娘。
葉寶珠站在齊方氏斜后方,三個女兒挨著她。
齊書敏攥著她的袖子,壓低聲音問:“媽咪,我們能進去嗎?”
葉寶珠低頭看她:“女孩子不進祠堂。”
“為什么?”
葉寶珠想了想,說:舊時代的規矩。”
唯有齊家男丁才入祠堂。由齊老爺子打頭,后面跟著齊嘉程、齊嘉信、齊嘉銘,再往后是幾個成年的孫子。
二房的齊旭東,長房從國外回來的齊旭鴻。兩人見面是皮笑肉不笑。
齊老爺子很喜歡齊旭鴻,據說,齊旭鴻跟他年輕時是一個模子刻出來。
葉寶珠盯著齊旭鴻瞧了一會兒,長相平平,比齊家其他人差多了,看來其他人外貌隨母。
“三嬸。”齊旭鴻接過紅包行禮,看上去比二房的齊旭東強多了。
偏偏齊旭東揭他短:“三嬸你可不要被他這副‘君子’模樣給騙過去。二弟在國外玩的可花了,聽說天天參加派對。白種女人,拉丁裔,甚至連黑人都不挑,花心大蘿卜一個。”
跟齊嘉程齊嘉信一樣,他們兄弟斗了這么些年,彼此比自已都了解。
真當他不知?
齊旭鴻回國除了給老爺子老太太請安外,頭一件事竟是打聽新三嬸。
齊旭鴻不慌不忙回:“大哥可不要以已度人。”
葉寶珠沒忍住白眼,嫌棄跟他們登記在同一族譜上,是的,她今日可算是登記上了,正式成為這齊家的三太太。
她倒是無所謂,但書儀她們很開心。
也對,誰愿意當見不得人的私生女。
“三嬸別理他們,這些臭男人。”齊書琳湊到她耳邊,熱氣噴在她耳廓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玫紅旗袍,領口別著一枚鉆石領針,頭發燙成大波浪,涂著同色系的口紅,整個人艷光四射。
葉寶珠笑了,也挽上她的手:“好。”
年三十,守歲時,齊宅還有專門的煙火會。
火光在夜幕里炸開,一朵接一朵,紅的綠的黃的,照得人臉忽明忽暗。
不過比起看煙火,葉寶珠很喜歡玩煙花,與女兒侄女們玩的很開心。
臉蛋被煙火映得紅紅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美人既醉,朱顏酡些;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齊嘉銘他們坐在廊下打牌,不止兄弟,把兩個侄子也拉過來。
蒼天可鑒,今晚就沒有一個人牌技好的。
也是這一晚上,齊嘉銘突然特狠,幾乎一整夜,葉寶珠大年初一沒爬起來,睡到日上三竿。
年初二,為了不看齊紅榆嘴臉,葉寶珠很樂意回“窮酸”娘家。
車子開到深水埗,遠遠就看見葉記裁縫鋪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
門口站著好些人,葉父葉母打頭,葉大哥葉大嫂在旁邊,葉明珠一家三口也在,連葉珍珠和新婚丈夫李耀輝都來了。
葉寶珠推門下車,齊嘉銘跟在后面,三個女兒依次下來。
“爸,媽。”葉寶珠走上前去。
葉父搓著手,笑得有點僵:“來了來了,快進屋,外頭冷。”
葉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沒?在齊家吃得慣不?”
葉寶珠笑了:“媽,我沒瘦,吃得慣。”
齊嘉銘走過來,微微躬身:“爸,媽,新年好。”
葉父連連點頭:“好好好,齊先生新年好。”
“爸,您別這么客氣,叫我阿銘就行。”
葉父搓著手,不知道該不該叫。
葉母在旁邊打圓場:“進屋進屋,外頭站著干什么。”
一大家子涌進鋪子。
鋪子后頭的小院收拾得干干凈凈,擺了兩桌席
菜是葉母親自做的,白切雞、清蒸魚、紅燒肉、炸春卷、炒年糕,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齊嘉銘有意跟岳父丈母娘打好關系,但葉父總是拘束,倒是葉母,被他哄得臉上笑開了花。
他不樂意理葉明珠的男人,與葉珍珠的丈夫李耀輝倒是能聊幾句。
不為什么,李耀輝為人更正道。
葉珍珠看上去過得也比葉明珠好多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看得出來,很滿意這段婚姻。
又忍不住在桌上炫耀,婆婆對自已如何客氣,妯娌如何好相處。
葉明珠忍不住刺她:“早些生個兒子。”
葉珍珠抬頭挺胸,也不害臊地回:“我當然會為阿輝生個兒子。”
齊嘉銘擔憂握住葉寶珠的手,擱過去他也覺得這些話沒毛病,但他現在只在意葉寶珠這個女人。
葉寶珠對她笑笑,什么兒子她又不在乎,生孩子又痛又危險,有三個漂漂亮亮不夠嗎?
葉明珠葉珍珠的對話,被葉母打斷,但兩姐妹的矛盾實在太明顯,過去她倆關系可比跟葉寶珠親。
人長大了,想要的東西多了,也變了。
從葉家出來,天色還早。
葉寶珠想逛街,車子開到中環,幾個人下來,沿著德輔道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