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葉寶珠收到了陳晉堯寄來的資料。
很大一包,沉甸甸的,打開一看,有書,有雜志,有手寫的筆記,還有幾份復印的卷宗。
她翻了翻,眼睛亮了。
《洗冤集錄》,她上次提過,陳晉堯就給她找來了一本。雖然是民國版的影印本,字跡有點模糊,但內容齊全。
《法醫學入門》:英國翻譯過來的,厚厚一大本,圖文并茂。
《刑偵雜志》合訂本:香江警察署內部刊物,不對外發行,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
還有一沓手寫的筆記,字跡工整漂亮,一看就是陳晉堯自已的字。
她翻了翻筆記,發現里面夾著一張紙條,寫著幾行字:
“齊太太若對法醫學感興趣,可從《洗冤集錄》入手。宋慈之法,雖不如現代科學精確,但思路可取。若有具體問題,可寫信問詢。陳。”
葉寶珠把紙條收好,把資料整理了一下,放進書柜最順手的那一格。
她倒是想寫小說,只是最近實在沒時間,臨近過年,齊家不是一般的忙,是腳不沾地的那種忙。
—
大房那邊,齊嘉程天天早出晚歸,公司的事、生意上的應酬、年底的賬目,一攤子事兒壓在身上。
孔青霜也沒閑著,今兒這個太太請喝茶,明兒那個夫人約打牌,后天又是誰家的堂會。
她本來就瘦,這幾天更瘦了,下巴都尖了。
二房那邊,齊嘉信沈蕙也一樣,人情往來、各家各戶的禮單,他們恨不得一天掰成兩天用。
沈蕙本來是個福氣的小圓臉,臉上還有點肉,幾個星期下來,人看著越來越單薄,下巴上那顆小痣都快掛不住了。
齊老爺子如今年紀也不小了,經不起這些忙活,臘月里頭還病了一場。
起初只是咳嗽,他沒當回事,照樣見客、看賬、聽匯報。拖到臘八那天,咳著咳著,一口血噴在痰盂里,把一屋子人都嚇傻了。
家庭醫生住進來了,說是操勞過度,要靜養。
老爺子躺在病床上,把兩個兒子叫到跟前,把公司的公章、賬本的鑰匙、幾處要緊產業的契據,分了兩份,一人一份。
“年底的事,你們兄弟商量著辦。”
說完這句,就閉上眼,不肯再開口了。
齊嘉程和齊嘉信從正房出來,臉上都帶著笑,客氣地說“二哥辛苦”“大哥辛苦”,可那笑,誰看都知道是假的。
老爺子這一病,齊家就跟點了火的灶似的,表面看著熱氣騰騰,底下燒得噼里啪啦。
先是公司的項目。
那個地產項目,爭了小半年,老爺子一直沒表態。如今老爺子一病,齊嘉程和齊嘉信直接在董事會上撕破臉。
“這個項目我們跟了半年,憑什么讓你牽頭?”
“跟了半年?你們跟出什么來了?地皮都沒談下來。”
“你懂什么?那是人家拿喬,等著過年再松口。”
“等著過年?等過年人家把地皮賣給別家,你還在等松口?”
兩人拍著桌子吵,會議室的門關著,但聲音傳出去老遠。
這天過后,齊嘉信在公司里到處拉人,今天請這個吃飯,明天約那個喝茶。
許的好處一個比一個大,什么“項目成了,分紅翻倍”“這個位置遲早是你的”,說得天花亂墜。
也成功讓大房這邊讓步,但不是真讓步,是齊嘉程讓人放話出去,說齊嘉信那個項目資金有問題,銀行那邊批不下來。
齊嘉信氣得摔了杯子。
資金是有點問題,可哪個項目資金沒問題?問題是,這話傳出去,合作方那邊就開始猶豫了。
接著是生意上的應酬。
往年這時候,各家各戶的宴請、堂會、牌局,都是輪著來的。今年倒好,請帖發出去,一半人說不巧,一半人說再約。
齊嘉程坐在書房里,把那些請帖看了一遍,冷笑一聲。
“墻頭草。”
孔青霜在旁邊搖著團扇,聞言也皺眉。
齊嘉程又說:“嘉信那邊,最近跟誰走得近?”
孔青霜想了想:“聽說跟王家吃過兩回飯。還有那個做船運的燕家,也約過一回。”
齊嘉程眉頭皺了皺。
王家是做銀行的,燕家是做船運的,都是要緊的生意伙伴。
“還有,”孔青霜頓了頓,壓低聲音,“二姨太那邊,最近往老爺子屋里跑得勤。”
齊嘉程抬起頭:“她跑什么?”
孔青霜搖著團扇,嘴角扯了扯:“說是伺候老爺子,其實是替嘉信說話。你也知道,老爺子那人,對自已的女人還是算大方的。”
齊嘉程沒說話。
二姨太在老爺子跟前伺候了幾十年,有些話,她說得,別人說不得。哪怕齊方氏,正房更要臉。
——
又過幾天,三代里的長子,也就是二房的齊旭東就突然鬧出事了。
那天晚上,他跟幾個朋友去夜總會喝酒,喝著喝著,跟人打起來了。
據說是因為一個女人。
那女人是個舞女,長得漂亮,有人想帶走,齊旭東不讓。吵著吵著就動了手,齊旭東這邊人多,把那人打得滿臉是血。
那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是某位富商的侄子,家里有幾分勢力。
事情鬧到警署,齊旭東被扣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保出來。
沈蕙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罵了半天。
她可是知道的,那舞女聽說跟某任港姐冠軍長得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眼睛,也是漂亮琥珀色。
某任港姐冠軍還有誰?這不心知肚明。
齊旭東坐在沙發上,也暗著一張臉,他不笨,看見舞女時,腦子里已經推測出這是局。
那舞女跟真人差距挺大的,是那種一眼假贗品,盡管如此,已經是個八分以上的美人。
也因此,哪怕明知這可能是一個局,也擋不住人往坑里跳。
比如香煙,比如美酒,比如英雄難過美人關。
他只不過沉醉在心里的那一點點貪念。真的不能搞,還不能允許他尋個像她的替身嗎?
“大房這手段也未免太下作。”齊旭東陰狠狠咬牙,“可惜那小混混消失太早,沒讓我抓到證據。”
沈蕙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哪里都不許去!”
齊旭東沒有反對,擱以往他是不樂意待在這里,這半年,他每個月家里的聚會都沒落下。
再者,趁著長房的兒子還在國外留學,他在香江,多討好一下老爺子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