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陳晉堯洗完澡,換了身家常的衣服,下樓。
書房在地下一層。
推開門的瞬間,冷氣撲面而來,不是冷氣機的那種冷,是地底深處自帶的、陰涼的冷。他走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書房很大,大得像個小型的圖書館。四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排滿了書。
法律、醫學、化學、刑偵、歷史、地理……分門別類,整整齊齊。
可真正要緊的,不是這些書。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書架前,伸手在第三層某本書背后按了一下。
輕微的“咔嗒”聲響起,書架緩緩向兩邊滑開,露出一道門。
暗室不大,二十尺見方。
四面墻上貼滿了東西,報紙剪報、照片、手寫筆記、地圖、關系圖。
紅線、藍線、黑線交錯縱橫,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把半個香江都網在里面。
正中最醒目的位置,是一張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里,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師椅上,面容威嚴。旁邊站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溫婉端莊。前面站著三個孩子,最大的七八歲,中間那個五六歲,最小的那個被抱在懷里,還不到一歲。
二十多年了。
陳晉堯拍這照片時,才七歲。
陳晉堯這名字是后取的,他原本名叫秦晉堯,陳是隨管家姓。
從大陸逃往香江的富豪很多,但很多人已經不記得,二三十年前,香江第一富豪是秦家。
秦家來自北平,祖輩最遠追自在明朝當官,戰亂時也當過“義商”。
也屬于到香江比較早的一批,曾經擁有過香江半壁江山的港口。
也有恭維的人叫秦氏當家人“船王”。
也是秦家大意了,那時英國實力比現在強勁,怎么允許一個本地旺族,占領如此多關要?
一場大火,燒死秦家幾十口個人。
包括他娘,他妹妹,他弟弟,他奶媽,他叔伯,他堂兄弟姐妹。
那年他才七歲,只有他跟老管家活了下來。
秦家老宅那一片現如今修了新的豪宅區,但核心位置依舊空著,也是香江有名的鬼宅之一。
可惜世界沒有鬼,陳晉堯長大后去過很多回,一次也沒遇見過。
人比鬼更可怕。
秦晉堯站在照片前,看了一會兒,目光移向旁邊的墻。
墻上貼滿照片。
穿著白色制服的海關官員,大腹便便的洋行大班,還有幾個穿著警服、金發碧眼的英國人。照片旁邊寫著他們的名字、職位、背景、關系網。
陳晉堯幾乎可以肯定,滅秦家的罪魁禍首必然有洋人,也是主力。
在洋人一側是香江碼頭的照片,貨船進進出出,集裝箱堆積如山。照片旁邊用紅筆寫著幾個字:“燕記航運。”
燕記也是現任“船王”,秦家被滅后,燕記陸續接手大半勢力。
且燕記與洋人關系一向不錯。燕記至今每年都要上交不少所謂的“獻金?”。
又有一組,是一棟氣派的大樓,門口掛著招牌:青幫香江分舵。
照片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的被紅筆圈起來,有的被黑筆劃掉。
這是香江最大的幫派之一,在華人圈里也赫赫有名,國外唐人街、東亞、東南亞都有分布。
陳晉堯打聽到,當年的火很有可能和現任青幫副堂主二當家許飛有關。
至于其他豪門,可能有參加,也可能沒有,陳晉堯還在探查中。
齊家、孔家、顧家、燕家……香江頂級豪門,都集中在北面墻上。
據說當年有一個叛徒,即與秦家交好的背刺秦家,就在這些人當中。
陳晉堯十五歲入警校,十幾年了,一步一步,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從普通警員到CID,從CID到高級督察。他查過無數案子,破過無數懸案。
可他也明白,秦家的案子很難復仇。
因為這天是黑的。
但陳晉堯也不可能放棄,他為此而生,有一點點可能他都會去試。
可能葉寶珠不知道,作為齊家外室,陳晉堯之前也記錄了她的資料。
只是不多。
甚至陳晉堯先前還偶遇過她一回。只是那時候他用了很多道具偽裝自已,她認不得自已。
葉寶珠的確是一個長得太好看的女人。
好看得讓滿院子的人都挪不開眼,好看得讓新郎敬酒的時候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好看得讓那些男人一個個湊過來獻殷勤。
可陳晉堯關注不同,他注意到這個女人變化實在是太大了。
氣質、談吐,跟之前的葉寶珠天差地別,容貌比年輕時還美。
若非葉父葉母他們對葉寶珠依舊如常,他甚至懷疑換了一個人。
陳晉堯把當年的港姐選美比賽看了一遍,發現真的差距很大。
真的有人連笑容的肌肉走線,走路的用力方式,各類小習慣,都能跟過去不同嗎?
他有超憶癥,天生過目不忘,這是病而非天賦,讓他每天晚上都從火海中醒來,什么人,什么東西,什么事,看一眼過后,便永遠忘不了。
超憶癥的人,也受不得失真。
他來到書桌前,用素描筆,勾勒了一副葉寶珠。
陳晉堯的繪畫水平還行,假如秦家人在,他指不定會當個畫家。
畫中的女人姿態盡顯,活靈活現,因而美得極具沖擊力,比報紙、照片、視頻都更美。
還好像仍然不足真人的三分之一。
把畫貼在墻上,更新了齊三太太的資料。
陳晉堯又開始準備給葉寶珠準備的資料。
他翻出一沓空白的稿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若有不理解之處,可寫信問詢。地址見信封。”
寫完,他把稿紙折好,夾進最上面那本書里。
書桌旁邊堆著一摞信封,他隨手抽了一個,寫上地址:九龍塘,齊家老宅,葉寶珠收。
寄件人那一欄,他想了想,只寫了“陳”字。
弄完這些,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給自已泡了杯濃咖啡,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窗邊。
窗外是九龍塘的夜色,路燈昏黃,偶爾有車駛過。遠處的高樓燈火通明,那是維多利亞港的方向。
每年開春,香江都會打著慈善拍賣的旗幟,聚集許多亞洲權貴,聽聞今年還邀請了英國議員詹姆士·威爾斯。
這個男人,與香江不止一點淵源。
二十多年前,威爾斯是駐港英軍的最高指揮官,少將銜,手握重兵,在香江橫著走。秦家出事那晚,港島北角一帶戒嚴,說是什么“軍事演習”。
后來威爾斯退役,回英國從政,當上了議員。這些年一直待在倫敦。
威爾斯已經不年輕,或者說,當年那些老家伙都已經不年輕。
再不行動,陳晉堯怕見不到他第二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