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女先生也很特別,年紀是里面最大的,姓方,是老太太齊方氏的遠房親戚,也住在這齊宅里。
葉寶珠她們可以叫一聲方嬸,但方嬸寧愿她叫她方先生。
方先生走路很慢,因為裹了小腳,雖已經解開了,但到底傷了腳。
像是舊社會里走出來的人,但不是,老太太有一頭清爽的短發,臉上始終帶著一抹微笑。
眼睛依舊明亮,聲音也不怎么老。
“哪位小姐先來讀一段?”
帶著江南水鄉的調子。不是那種甜膩的軟,是溫潤的、像糯米糕一樣的軟,聽著就讓人心里舒服,和她這個人一樣。
齊書儀先讀了一段《論語》。老先生聽了,點點頭,沒說什么。
齊書萱讀了一段《千家詩》。老先生還是點點頭,沒說什么。
輪到齊書瑤,她讀了一段《詩經》里的《關雎》。讀得慢,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老先生聽完,忽然笑了笑。
“二小姐這個‘悠哉悠哉’,讀得好?!彼f,“很多人讀這句,都把‘悠’字讀得太重,像在嘆氣。二小姐讀得輕,悠是悠,但不是愁,這就對了?!?/p>
與蹭齊書瑤的英文課不同,葉寶珠跟齊先生也預約了一周兩回的國文課,正大光明學習。
最后一位老師姓周,四十來歲,面容圓潤,嘴角天生上翹,看著就愛笑。
她自我介紹的時候,話格外多。
“三少奶奶,我教了十幾年書,齊家的姑娘我教過好幾個。書琳小姐、書蕓小姐、書萱小姐,還有書蓉小姐,都跟我學過。”
葉寶珠點點頭,沒說什么。
周老師又說:“書蓉小姐當年跟我學的時候,才這么高,”她比了比,“現在都長成大姑娘了。她國文底子好,一半是天賦,一半是我教的?!?/p>
“三位小姐我看著就喜歡。大小姐穩重,二小姐文靜,三小姐活潑,各有各的好。往后跟著我好好學,不出兩年,保準比……”
她頓了兩年,又笑:“保準學得好?!?/p>
可最后,葉寶珠留下其他三位,以委婉口吻,拒絕這位周老師。
等四位老師都離開后,齊書敏忍不住問:“媽咪,那個老師不好嗎?”
葉寶珠回:“那個老師挺好的,有經驗,教過很多人。可她有一件事,媽咪不喜歡?!?/p>
齊書敏問:“什么事?”
葉寶珠說:“她總想著讓你們跟別人比。”
“你們讀書,是為了自已讀,不是為了比過誰。書蓉姐姐學得好,你們替她高興;書蓉姐姐學得不好,你們也別笑話她。各人學各人的,不用跟別人比?!?/p>
三人若有所思。
晚上,齊嘉銘回來得依舊早,也問了一下。
他一向不管這些,問這一句已經是破天荒,再知道葉寶珠沒看上一位,毫不在意地說:“人不夠的話重新聘請幾位了?!?/p>
葉寶珠忙回:“夠了,我們女兒又不是很差。還有藝術課老師呢?!?/p>
齊嘉銘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順手把她撈進懷里,不老實地動了動,在她腰側輕輕捏了一下。
葉寶珠被他捏得一激靈,伸手擰他腰。
“嘶?!?/p>
齊嘉銘扭過頭,看見下樓端果汁的齊書敏兩只手捂著眼睛,可那指頭縫大得能塞進一顆葡萄,眼睛亮晶晶地往這邊瞅。
“……”
“書敏,功課做完了?”齊嘉銘跟很多可惡地家長一樣問。
齊書敏嗖地縮回腦袋,樓梯上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二樓。
葉寶珠忍不住笑了。
齊嘉銘又親了她一口,忽而又聽見腳步聲,一步步很重,來人刻意。
是齊書蓉。
“父親,母親?!彼浔?。
齊書蓉也不想叫這個女人“母親”,她媽咪才去世多久,這人就登堂入室。
可這女人行得一手好狐媚術,不止勾的她爹地搖尾乞憐跟個狗一樣,連她爺爺也被迷惑。
在齊家,齊老爺子認同的,其他人都不敢反駁,齊書蓉只能改口。
齊書瑤跟齊書儀她們讀的不是同一所學校,學校只能說更貴。
她一想起學校同學不懷好意地打量,外婆偷偷塞過來媽咪的嫁妝單子,堂姐妹表姐妹的嘲諷,心里火氣蹭蹭蹭往上冒。
然后她轉身上樓,腳步聲噔噔噔的,很快消失在二樓。
齊嘉銘皺了皺眉,想說什么,被葉寶珠按住了手。
“別?!?/p>
齊嘉銘低頭看她,眉頭還皺著。
葉寶珠搖搖頭,輕聲說:“她沒說什么,你兇她做什么?!?/p>
她也不好心,主要是她除了冷臉也真沒做什么,齊書瑤也不過是一個失去母親的十幾歲小孩。
假如齊書蓉熱絡起來,葉寶珠才更尷尬,她真不是給人當后媽的料。
齊嘉銘低頭看她,目光里有一點心疼。
“委屈你了?!?/p>
“沒什么?!比~寶珠也沒多說,多說一句,都像劇本里的綠茶繼母。
她轉移話題,聊到自已報了個國風課。
齊嘉銘笑了:“想學你就多學幾門。齊家三少奶奶好學上進,爸媽他們也開心,傳出去是段佳話。”
葉寶珠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這年頭沒有手機沒有wifi,白天孩子們上學去了,她除了寫字、看書、偶爾寫寫影評,還真有點無聊。
多學點東西也好。
不浪費資源,也不浪費時間。
沒有網絡的日子,才知道一天有多長,一天竟然可以做這么多事。
“我再挑兩門,課程不能太緊,一周一次。插花挺有意思的,我喜歡植物。還有鋼琴……”
葉寶珠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
前世很多人都說過,老師,同學,一起打工的人,她的手不彈鋼琴可惜了,但她根本交不起學費。
但這也給她夢里畫了一個彈鋼琴的少女,優雅、漂亮、夢幻。
齊嘉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卻不突兀,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此刻搭在他手臂上,指尖微微翹起,帶著一點慵懶的弧度。
他握住那只手,放在唇邊親了親。
“那咱們就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