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敬到一半,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葉寶珠順著目光看過去,看見幾個人從門口走進來。
打頭的是個老太太,六十來歲,穿著深褐色暗花旗袍,頭發花白,臉上帶著笑,可眼神是銳利的,看著有些不自然。
她身后跟著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出頭的樣子,男的穿著深灰色長衫,女的穿著墨綠色旗袍,眉眼間帶著幾分矜貴。
白家的人。
齊家確實送了請帖,但那是按規矩走的,他們來也沒問題,但挑的時間卻是有些不合禮數。
齊老爺子齊老太太都放下酒盞,站起來,他拱了拱手笑道:“白老太太,有失遠迎。”
白老太太也拱了拱手,禮行得一絲不茍:“今兒是齊家大喜的日子,我這個老婆子也來沾一沾喜氣,岳家可別見怪。”
葉寶珠聽見齊嘉銘忽地笑出聲來,她這些日子也聽到她聊過幾句白氏。
白氏雖是白氏集團的千金,可白氏與娘家的關系挺微妙的,屬于不太好相處的大姑奶奶。
跟齊家大姑奶奶齊紅榆有得一拼。
白家大太太跟二太太都不喜白氏,白家二老也向著兒子兒媳。
這人死后,倒成了白氏的金枝玉葉。
齊嘉銘這一聲冷笑,根本沒掩飾。
可白老太太跟沒事人一樣,親自打開那紅木匣子,里頭是一對玉瓶。
通體瑩潤,色澤溫潤如水,瓶身上雕著纏枝蓮紋,手藝精細得連花瓣脈絡都清晰可見。
“這是前朝宮里的物件兒,”白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當年老佛爺賞給白家老祖宗的。一對瓶,寓意‘平平安安’,給新娘子添個好彩頭。”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
懂行的人都知道,這種宮里頭出來的東西,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葉寶珠微笑:“慈禧嘛,書儀她們歷史課本上好像有寫,華夏的罪人之一。”
“……”
白二太太也上前一步,將卷軸展開。
是一幅刺繡,約莫三尺來長,一尺來寬。
繡的是百子圖,一百個孩童,或戲或耍,或笑或鬧,神態各異,栩栩如生。繡工極細,連孩童眉眼間的笑意都繡了出來。
“這是蘇繡,”白老太太說,“也是老物件了。白家祖上傳下來的,說是當年給皇室賀壽用的。今兒拿來,也給新娘子添個‘多子多福’的彩頭。”
葉寶珠生了三個女兒,這是滿香江都知道的事。白老太太這話,聽著是祝福,可那“多子”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多謝白老太太。”齊嘉銘拱了拱手,“這兩件厚禮,齊家收下了。改日必當登門道謝。”
他說著,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管家。
“馬管家,收好了。這可是白家的心意,得好生保管。”
馬管家應了一聲,接過東西,退了下去。
白老太太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她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那僵色只一瞬,便又恢復如常。
她的目光越過齊嘉銘,落在他身后的齊書蓉身上。
“書蓉,”她招了招手,“過來讓外婆看看。”
齊書蓉愣了一下,看了葉寶珠一眼,又看了齊嘉銘一眼,才慢慢走過去。
白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眼眶忽然紅了。
“好孩子,瘦了。苦了你了。”
齊書蓉低著頭,沒說話。
白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放,轉向葉寶珠。
“葉小姐,”她口齒清晰,“書蓉這孩子,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什么苦,比不得那些從泥地里爬出來的人。還請你今天多擔待,多看顧些。”
葉寶珠微微一笑:“有條件,誰家樂意自家孩子在泥地里打滾呢!我的女兒,自然希望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長大。”
只要齊書蓉認她當媽,多一個便宜女兒又如何?都是無痛當媽。
可她認嗎?
宴席繼續。
雖然發生了一些小插曲,但還是圓滿落幕,葉寶珠是絕對的中心,也讓參宴的很多人對她印象深刻,不是個簡單的。
今天也是葉寶珠入住齊宅的日子。
齊嘉銘住的并非主樓,而是齊家的副樓,主樓往右十米,隔著一道花墻,幾叢修竹,自成一片天地。
主樓往左十米,也有一棟差不多高的副樓,住著二姨太、齊嘉信沈蕙夫婦、他們子女。
宴席散盡,夜已經深了。
門口亮著燈,暖黃黃的光,把臺階照得清清楚楚。紅姐站在門里,臉上帶著笑,旁邊站著兩個新來的女仆,一個叫阿麗,一個叫阿秀,都是齊老太太撥過來的,十七八歲年紀,看著干凈利落。
先前的女仆是齊嘉銘打發出去的,提到這個他有點心虛,因為他跟其中一個長得還行的有過露水情緣。
如今有葉寶珠,他像是戒了其他女人,尤其是那些沒兒沒女的,尋個時間,把她們通通打發了。
三個女兒站在葉寶珠身后,齊書敏困得直揉眼睛,齊書瑤也打了兩個哈欠,連齊書儀都繃不住了,眼皮直打架。
至于齊書蓉,早熟門熟路回自已房間了。
“進去吧!”葉寶珠笑著說:“看看你們的新房間。”
這棟樓很大。
進門是客廳,比半山那棟的客廳還寬敞些。沙發是深棕色的皮沙發,配著同色系的茶幾和邊柜。
客廳左邊是餐廳,右邊是樓梯。
樓梯是楠木的,扶手雕著纏枝紋,踩上去穩穩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二樓是四個女兒的地盤。
最大那間朝南,帶一個小小的陽臺,推開窗就能看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是齊書瑤的房間。
中間兩間略小些,也不知怎么設計,也靠窗,且距離公共閱覽室最近。
齊書儀跟齊書瑤把東面朝東,窗戶對著一個小花園的漂亮房間讓給小妹。
對于三姐妹來說,這樣的房間比她們之前住的奢華多了,她們都很滿意。
葉寶珠也不插手這種有商有量。
三樓是主臥,整整一層樓都是男女主人的私人空間,包括臥室、茶室、健身房、書房俱全。
已經重新布置過,葉寶珠也有微微參與。
臥房朝南,一整面墻都是窗戶,白天肯定亮得很。現在拉著窗簾,是厚厚實實的絲絨料子,深紫色的,垂下來,把外面的夜色遮得嚴嚴實實。
床是紫檀木的,雕著纏枝蓮紋,鋪著大紅的被褥,這是今天新婚規矩,明天就換回素凈的了。
床頭柜上擺著一對青瓷臺燈,燈罩是乳白色的,燈光暖黃黃的,照得整個房間溫溫軟軟。
靠窗的地方放著一張貴妃榻,鋪著蘇繡的坐墊,榻上擺著兩個靠枕。
榻邊是一張小幾,幾上擺著一套茶具,青瓷的,薄得透亮。
葉寶珠走到衣帽間,推開門往里看了一眼。
衣帽間比臥房小些,但也不小。
兩面墻都是衣柜,一面墻是鞋柜,中間是一張矮凳,凳面上鋪著軟墊。
柜子里已經掛滿了衣裳,前些日子做的那些,旗袍、洋裝、家常的衣裳,整整齊齊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