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寶珠很少化濃妝。
但這不意味著她不適合濃妝,她適配極了,化濃妝又是與淡妝不一樣的美,美的各有千秋。
濃妝在她臉上,也不顯濃,只顯得艷。
那艷也不是刺眼的艷,是溫溫潤潤的、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艷。大紅衣裳襯得她膚光如雪,金紅二色在她身上打架,打來打去,最后都被那張臉收了去。
身段也好。
站在那里,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該有的地方一樣不少。裙子的腰收得恰到好處,走動時裙擺微動,像水波輕輕漾開。
男人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往她身上落。
齊嘉程端著茶盞,目光從葉寶珠臉上掃過,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齊嘉銘,嘴角微微動了動,什么都沒說,低頭喝茶。
齊嘉信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手里的扇子停了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自已面前的茶盞上。
白二少站在角落里,手里夾著一根煙,煙灰積了老長,忘了彈。
還有一些年輕些的,齊家的表親、世交的子弟,目光跟著她走,走一步跟一步,直到她在齊嘉銘身邊站定,才訕訕收回。
也不是沒人說話。
齊嘉信的兒子齊旭東,今年二十一,正在上港大,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
他站在父親身后,目光在葉寶珠身上轉了好幾圈,忽然開口。
“三嬸真好看。”
這話本身沒什么,可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的,語氣也不大對,帶著點輕浮的、不知輕重的意味。
這樣他把齊嘉信瞪了他兩眼。
說不上多兇狠,但齊旭東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舉起酒杯自罰。
角落里,兩個女人坐在一起,正低頭說著什么。
一個是孔青霜,大房齊嘉程的太太,穿著一身紫醬色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嘴角帶著得體的笑。
另一個是二房齊嘉信的太太,姓沈,單名一個蕙字。
沈蕙今年三十五,生得白凈,五官周正,下巴上有顆小小的黑痣,不大,但看人的時候,那痣也跟著動,平添幾分味道。
兩房平日里斗得烏煙瘴氣,關系很差。
偏偏對外時,又能湊在一塊兒姐妹似的說說笑笑:“二妹,你看這位新弟妹,長得是真俊。”
“大姐說得是。三弟好福氣。”
紅毯從門口鋪到廳中央,不長,二三十步的路。
齊嘉銘牽著葉寶珠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兩個小花童走在前面,撒著花瓣。
一個是齊書琳硬塞過來的,另一個是齊家旁支的小女孩,六七歲年紀,扎著兩個小辮,撒花撒得認真。
齊書敏站在旁邊,手里也挎著個小籃子,里頭裝著花瓣。她仰著臉,看著媽咪從面前走過,眼睛亮晶晶的。
走到一半,她忽然跑過去,抓起一把花瓣,往媽咪身上撒。
走到一半,她忽然跑過去,抓起一把花瓣,往媽咪身上撒。
花瓣飄飄揚揚落下來,有幾瓣落在葉寶珠的發髻上,紅紅粉粉的,好看得很。
齊嘉銘低頭看她,她抬起頭,沖他笑了笑。
“爹地。”
葉寶珠也對書儀書瑤眨了眨眼睛。
……
這一對“新人”走到正中央,在兩位面前站定,微微躬身。
“爸,媽。”
葉寶珠又得了一禮,還是從齊老太太手腕上取下來的祖母綠手鐲。
價值不菲。
接下來是見禮。
滿屋子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過來。
大房齊嘉程和孔青霜走過來,齊嘉程點點頭,叫了一聲“三弟妹”,孔青霜笑著拉著她的手,說了幾句場面話。
二房齊嘉信和沈蕙也過來了,齊嘉信多說了一句“和和美美,早生貴子”,沈蕙在旁邊笑著附和。
還有齊家的表親,一個一個過來,哪怕對葉寶珠再瞧不上,也不會這時失禮,不說個個嘴甜賀喜,至少面上都過得去。
但這世上總會有意料之外的棒槌。
齊老太太的女兒,齊嘉程同父同的妹妹,齊嘉銘的異母姐姐,現在吳氏當家太太齊紅榆便是一個。
也備了禮,孤零零一支玉釵,雖然也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可終究單個一支,還是打眼的白色。
作為平輩,葉寶珠備的禮也是珠寶,紅寶石項鏈紅寶石耳飾。
齊紅瑜亦點出來處:“三弟的眼光不錯。”
葉寶珠笑容不變,畢竟這的確是齊嘉銘備的,或者說,齊嘉銘助理。
誰料齊紅瑜仍不打算罷休,說了一長串話,用鳳明褒實貶,指著葉寶珠當了十幾年外室。
鳳本是好寓意。
可在香江,九龍城寨里多的是“鳳姐”、“一樓一鳳”,即流落到從事那方面的風塵女人。
葉寶珠依舊從容,還制止齊嘉銘的出頭,她不覺得有什么丟臉。
畢竟像齊家男人這樣養外室的人都不覺得羞恥,她為自保當外室又怎了?
人,不可以內耗。
在其他人眼里,這便是當的起事,他們就說嘛,齊三少怎么可能娶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女人。
不止長得美,三十歲跟花季少女似的,這心機也不是一般深。
瞧瞧齊少爺,完全醉倒在花裙下呢。
齊紅瑜張口還說什么,被齊老太太叫停,齊老太太也是為女兒好,現在算是對葉寶珠的考驗,再下去,老爺子就真怒了。
相對偏的位置,坐著葉父葉母葉大哥劉桂花葉明珠等一家人。
他們穿著最好的衣服,對今天充滿期待,劉桂花葉明珠葉珍珠都請街道的阿慶嫂幫化了妝,還給葉母也抹了點。
真到了今天,他們從早上就沒舒坦過。
這屋子太大,人太多,擺設太貴重,連端茶的丫鬟都比他們體面。他們不知道該站還是該坐,不知道該說什么,不知道該看哪兒,只能僵在那兒,臉上掛著笑,那笑跟假的似的。
再看葉寶珠,面對那些人刁難,游刃有余,站在那一堆人里,脊梁是直的,比所有人都耀眼。
真不一樣了啊。
葉母想起二女兒躲在城寨那間破屋里,用被子蒙著頭,害怕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鼻子有些酸,又有些欣慰,還莫名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