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的風(fēng)沙比刀還烈。
蘇卿潤掀開帳簾,迎面撲來的熱風(fēng)裹著細(xì)沙,打在臉上生疼。
阿史那烈一身北漠王族的玄色戰(zhàn)袍,長發(fā)編成細(xì)辮,額間系著狼牙額飾。
他看著遠(yuǎn)方,目光深沉。
“回來了。”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已說。
阿娜爾從后面走上來,一身火紅騎裝,腰間挎著彎刀,頭發(fā)高高束起。
她站在哥哥身邊,看著這片闊別已久的土地,眼眶有些紅。
“哥。”
“嗯。”
“父汗的仇,我們一定要報(bào)。”
阿史那烈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謝煜從營帳里鉆出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四處張望,“這就是北漠?風(fēng)沙真大。”
阿娜爾笑了,“怕了?”
謝煜挑眉,“怕?我字典里沒有這個(gè)字。”
“你還有字典?”蘇卿潤看了他一眼。
謝煜噎了一下,“……什么意思啊,老子也是有文化的人好吧!”
阿史那烈沒參與他們的斗嘴,目光一直落在遠(yuǎn)處那片隱隱約約的營帳上。
那是北漠王庭的方向,如今被四皇子占據(jù)。
他的弟弟,弒父奪位,成了這片草原新的主人。
聯(lián)絡(luò)舊部的事還算順利,阿史那烈在北漠經(jīng)營多年,忠于他的將領(lǐng)不在少數(shù)。
消息傳出去,陸續(xù)有人帶著兵馬前來匯合。此刻營帳外已經(jīng)聚集了數(shù)千北漠 將士,旌旗在風(fēng)里獵獵作響。
一個(gè)須發(fā)花白的老將軍單膝跪在阿史那烈面前,眼眶通紅,“大皇子,您終于回來了。”
阿史那烈扶起他,“老將軍,辛苦你了。”
老將軍搖頭,抹了一把眼淚,“四皇子他……他醒來之后,像是變了個(gè)人。從前那樣溫潤如玉的孩子,忽然就不認(rèn)了。他殺了可汗,殺了那么多老臣……”
一旁的老使臣抹著眼淚,聲音哽咽,
“四皇子是老臣看著長大的,他從小就乖,不像……”他偷偷看了阿史那烈和阿娜爾一眼,沒敢說下去。
阿娜爾瞪他,“不像什么?”
老使臣縮了縮脖子,“不像、不像會弒父奪位的人。他一定、一定是被魔鬼附身了!”
阿史那烈怒道,“管他是不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殺了父汗,就必須血債血償!”
就在這時(shí),遠(yuǎn)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個(gè)斥候飛身下馬,單膝跪地。
“報(bào)!北漠先鋒軍來了!距此不到十里!”
阿史那烈眼神一凜,“多少人?”
“約莫三千騎兵!”
謝煜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三千?剛好,手癢了。”
阿史那烈看他,“你行嗎?”
謝煜挑眉,“你問我行不行?等會兒你看著。”
他拎起長槍,大步走出營帳。
阿史那烈跟在后面,翻身上馬。
蘇卿潤護(hù)在阿娜爾身邊,也上了馬。
遠(yuǎn)處,塵土飛揚(yáng)。
三千騎兵黑壓壓地涌來,馬蹄聲如雷鳴。
謝煜一馬當(dāng)先,銀白勁裝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他回頭看了阿史那烈一眼,笑了,
“看好了!”
他一夾馬腹,沖了出去。
長槍在手中一轉(zhuǎn),槍尖寒光凜冽。
對面的黑甲將士慘叫一聲,落馬。
“第一個(gè)!”謝煜高喊。
又一個(gè)將士沖上來,謝煜不躲不閃,長槍橫掃,砸在那人腰間。那人連人帶錘飛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第二個(gè)!”
第三個(gè),第四個(gè)。
謝煜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在敵陣中左沖右突,長槍所向,無人能擋。
北漠騎兵被他沖得七零八落,陣腳大亂。
阿娜爾在后面看著,嘖嘖兩聲,“謝將軍挺猛啊。”
蘇卿潤面無表情,“還行。”
阿娜爾笑了,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你更猛。”
蘇卿潤的耳朵瞬間紅透,手一抖差點(diǎn)把刀扔了,“……在打仗呢。”
阿娜爾眨眨眼,“打仗怎么了?打仗就不能親了?”她湊得更近,在他耳邊輕聲說,
“你騎馬的時(shí)候……更猛。”
蘇卿潤的耳朵紅得快滴血,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阿娜爾看著他那副模樣,笑得眉眼彎彎,又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騎得也好!”
蘇卿潤的耳朵紅得快滴血,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氣,一刀劈開面前的敵兵,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打完再說。”
阿娜爾無辜地眨眨眼,“你說什么啊,我是真的在說騎馬啊!”
阿史那烈在看著這兩人,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他看向戰(zhàn)場,謝煜還在沖殺,三千騎兵已經(jīng)被他沖散了。
他舉起手,揮了揮。
身后的騎兵如潮水般涌出,殺向敵陣。
戰(zhàn)斗很快結(jié)束。三千騎兵死傷過半,剩下的潰逃。
謝煜勒住馬,長槍上還滴著血,回頭沖阿史那烈笑了。
“怎么樣?”
阿史那烈點(diǎn)頭,“還行。”
謝煜挑眉,“還行?我一個(gè)人誒!把他們陣都破了,你就說還行?”
阿史那烈沒理他,策馬向前。
謝煜跟在后面,絮絮叨叨,
“我跟你說,我當(dāng)年在邊境的時(shí)候,一個(gè)人挑過五千。今天這才三千,熱身都不夠。”
阿史那烈還是沒說話,
自從到了北漠,阿史那烈就越來越沉默。
以前那個(gè)跟他插科打諢、拍著肩膀喊“兄弟”的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gè)渾身繃緊、隨時(shí)準(zhǔn)備撲出去咬人的狼。
謝煜知道,他身負(fù)國仇家恨,父親的血還沒干,王位被奪,妹妹跟著他出生入死——換誰,誰都沒心情開玩笑。
他上去拍拍他的肩,“會好的,都會好的……”
夜里,篝火燃起來。將士們圍著火堆喝酒吃肉,慶祝首戰(zhàn)告捷。
謝煜拎著兩壺酒,找到坐在山坡上的阿史那烈。
他一個(gè)人坐著,看著遠(yuǎn)處的草原,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上,此刻一點(diǎn)笑意都沒有。
謝煜在他身邊坐下,遞過一壺酒,“喝。”
阿史那烈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又遞回去,謝煜也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在想什么?”
阿史那烈沉默片刻,“想我父汗。”
謝煜沒說話,只是又遞過酒壺。
阿史那烈接過,又灌了一口。
“我小時(shí)候,他常帶我來這片草原騎馬。他說,這片草原是我們祖祖輩輩守護(hù)的地方,可現(xiàn)在……他不在了。”
他頓了頓,“他死的那天,我在雍京。”
“離這里幾千里。我連他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謝煜看著他,心里有些酸,“那不是你的錯。”
阿史那烈搖頭,“如果我早一點(diǎn)回來,如果我那天在……”
“你在又怎樣?”謝煜打斷他,“你能擋得住那支冷箭?你能擋得住你四弟的刀?”
阿史那烈不說話。
謝煜又拍了拍他的肩,“這不是你的錯。你父汗也不會希望你這樣。”
阿史那烈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會安慰人。”
謝煜挑眉,“那當(dāng)然。我謝煜什么不會?”
阿史那烈搖搖頭,又灌了一口酒。
兩人就這么坐著,你一口我一口,把兩壺酒喝了大半。
“你說,四弟他到底怎么了?”阿史那烈忽然開口,
“他小時(shí)候不是這樣的。他連只兔子都不忍心殺,怎么會……”
謝煜皺眉,“那確實(shí)不對勁。會不會是中邪了?”
阿史那烈搖頭,“等拿下王庭,我會查清楚。”
謝煜點(diǎn)頭,又灌了一口酒。“到時(shí)候我?guī)湍恪!?/p>
阿史那烈看著他。“你一個(gè)雍國人,幫我打北漠的仗,不怕被人說?”
謝煜笑了,“怕什么?你是我兄弟。兄弟的仇,就是我的仇。”
阿史那烈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紅。
他別過臉,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謝煜。”
“嗯?”
“謝謝。”
謝煜擺擺手,“謝什么?等你奪回王位,請我喝酒就行。”
阿史那烈笑了,“好。”
兩人又喝了幾杯,謝煜已經(jīng)有些醉了,靠在阿史那烈肩上,嘴里嘟囔著,
“阿史那烈,你說,我是不是很厲害?”
“厲害。”
“比你厲害?”
“嗯,比我厲害。”
謝煜滿意地笑了,閉上眼,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遠(yuǎn)處,阿娜爾靠在蘇卿潤肩上,看著山坡上那兩個(gè)身影。
“你猜他們在說什么?”她問。
蘇卿潤低頭看她。“不知道。”
阿娜爾笑了,“肯定在說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