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荷換了一身藕粉色的宮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半點狼狽都沒有,
可那雙眼睛抬起來瞟向蘇窈窈的時候,哪里還有半分小白兔的柔弱,滿是藏不住的怨毒和得意。
跟在身后的凌風瞬間繃緊了脊背,
鶴卿也收了臉上的笑,往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蘇窈窈身側,桃花眼里滿是警惕。
可蘇窈窈卻半點慌色都沒有,規規矩矩地屈膝行了禮,
“臣婦參見太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太后捻著佛珠,笑得一臉慈祥,“免禮,免禮。”
太后看了她身側的鶴卿一眼,笑道,
“翁主怎么也跟著來了?”
鶴卿搖搖扇子,
“本王在驛館無聊,聽說太子妃要進宮請安,就跟著來蹭頓飯。太后不會趕人吧?”
太后笑了,
“怎么會?翁主肯來,哀家高興還來不及。”
蘇窈窈行完禮直起身子,抬眼看向太后,嘴角勾了勾,
“說起來,臣婦正想跟娘娘請罪呢。昨夜把沈姑娘安置好,本是怕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等著娘娘您示下,沒想到一早起來,人就不見了。臣婦還正想著派人搜宮呢,原來沈姑娘是自已回了娘娘這兒,倒是臣婦多慮了。”
一句話,既點明了沈清荷昨夜的所作所為,又暗戳戳地指了太后私自帶走東宮的人,占住了理,半點虧都不吃。
沈清荷的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往太后身后縮了縮,抬頭怨毒地瞪了蘇窈窈一眼,剛要開口辯解,就被太后一個冷冷的眼神制止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太后非但沒接這個話茬,反而擺了擺手,笑著沖宮女吩咐:
“都愣著做什么?給太子妃賜座,上茶。”
蘇窈窈挑了挑眉,
這老妖婆,搞什么鬼?
她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鶴卿和凌風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像兩尊門神,半點松懈都沒有。
楚清姿也跟著走了進來,站在殿角,垂著眸,看不清臉上的神色,只手指緊緊攥著帕子,身子微微發緊。
“哀家就是許久沒見太子妃了,想著跟你好好說說話”太后笑著說,
“哀家記得,你是嘉和十二年生的,三月初八的生辰,對不對?”
一旁的楚清姿手一緊,擔憂地看向蘇窈窈,
蘇窈窈端著茶盞,倒是笑得坦蕩,
“回太后娘娘,是。”
“哦?”太后眼睛亮了亮,又追問,
“那你兒時身子骨好不好?有沒有生過什么特別的病?比如高熱不退,或是昏睡不醒之類的?”
這話問得太蹊蹺了。
蘇窈窈笑了笑,半真半假地回:“小孩子家,哪有不頭疼腦熱的?都是些小毛病,早就好了,勞娘娘掛心了。”
太后顯然沒滿意這個答案,又往前湊了湊,眼神里帶著幾分急切,連語氣都急了幾分:
“那你外祖家,有沒有給過你什么貼身的信物?比如玉佩、長命鎖,或是你生母留下的什么東西?”
這話一出,擺明了就是在她身上找什么東西。
蘇窈窈的指尖微微一頓。
旁邊的楚清姿猛地抬起頭,看向蘇窈窈,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可最終還是低下頭,死死地咬住了唇。
“娘娘說笑了。”
蘇窈窈端起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笑得漫不經心,卻把所有試探都擋了回去,
“臣婦一個深閨女子,哪有什么特別的信物?不過是些尋常的首飾罷了,生母留下的東西,都在蘇府的庫房里鎖著呢。”
她故意頓了頓,又道,
“倒是有幾樣物件……”
太后眼睛一亮,“什么?”
蘇窈窈嘆了口氣,
“太后娘娘也是知道的,那會兒姨娘執掌中饋,‘拿’走了母親不少東西,我到現在都沒找齊,太后娘娘這般關心臣婦,不如幫臣婦好好審審柳姨娘,聽說她現在在牢里,也是相當乖順呢。”
太后手中的佛珠用力一捏,卻還是維持著面上的笑意,
鍥而不舍地問,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時候的事,
但是問得卻細致,
一股子試探的意味。
鶴卿站在后面,聽得眉頭都皺起來了,往前湊了半步,笑著開口,
“太后娘娘,您這問的也太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要查太子妃的祖宗十八代呢。再說了,太子妃那會才多大,哪里還記得這些陳年舊事?”
太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卻沒發作,
轉頭看向沈清荷,淡淡吩咐:
“去,給你太子妃姐姐奉杯茶。昨夜的事,是你不懂事,該給你姐姐賠個不是。”
沈清荷愣了一下,眼里滿是不甘,卻還是不敢違逆太后的話,不情不愿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朝著蘇窈窈走了過來。
走到蘇窈窈面前,她屈膝行了個禮,把茶杯遞了過來,聲音低低的,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太子妃娘娘,昨夜是臣女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還望娘娘恕罪。”
蘇窈窈看著她遞過來的茶杯,沒接。
她抬眼看向沈清荷,嘴角勾起一抹笑,慢悠悠地開口:
“賠罪就不必了。只是沈姑娘要記住,這東宮是本宮的地方,太子殿下是本宮的夫君,不該碰的東西別碰,不該動的心思別動。不然下次,可就不是鎖柴房這么簡單了。”
一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沈清荷的臉瞬間白了,手一抖,茶杯晃了晃,就要灑到蘇窈窈身上,
鶴卿在她身邊,眼疾手快,急忙一個甩扇,
將茶杯甩了出去,半分都沒沾到蘇窈窈的身上,
沈清荷嚇得連忙抱住蘇窈窈的腿,一臉擔驚受怕,
“太子妃娘娘,我不是故意的,你大人有大量,別怪我。”
鶴卿適時將她推開,
隔在她與蘇窈窈之間,擔憂道,“沒事吧?”
蘇窈窈搖搖頭,
就在這時,太后突然笑了,擺了擺手:“行了,怎么這般冒失,還不趕緊退下。”
沈清荷咬著唇,退了回去。
蘇窈窈坐在椅子上,心里的疑惑越來越重。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太后費了這么大的勁,支開蕭塵淵,把沈清荷從東宮救出來,把她叫到壽康宮來,就為了問一堆小時候的家長里短?
就為了讓沈清荷給她賠個不是?
她摸了摸自已方才被沈清荷碰過的腿,
也沒事啊……
太后說道,
“行了,時辰不早了,你回去吧。淵兒那邊邊關還有事,別讓他等急了。”
蘇窈窈愣了一下。
就這么讓她走了?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應對說辭,準備了拆臺的證據,甚至做好了撕破臉的準備,結果這老妖婆問了一堆小時候的破事,就讓她走了?
不止她,連旁邊的沈清荷都急了,上前一步,急聲道:“太后娘娘!您……”
“閉嘴。”
太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沈清荷瞬間不敢說話了,委屈地紅了眼眶,卻只能退了回去。
太后又看向蘇窈窈,語氣平淡:“怎么?哀家讓你回去,你還不愿意?”
“臣婦不敢。”蘇窈窈立刻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謝太后娘娘,那臣婦就先行告退了。”
她半點都不拖泥帶水,轉身就往外走,鶴卿和凌風立刻跟上,寸步不離。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蘇窈窈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楚清姿的目光。
楚清姿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小心。
而壽康宮內,
方才還一臉懼色的沈清荷已經一臉沉靜,
攤開手,一根如同發絲般細小的銀針,
針頭浸染了一點點紅,
“太后娘娘,東西弄到了,您答應過的事情,可別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