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為瑩在柳樹巷的那個破路燈下面站了足足十分鐘，把氣喘勻了，才聽見遠(yuǎn)處傳來一陣哐啷哐啷的動靜。
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被猴子蹬得飛快，車輪子卷起一路塵土。
到了跟前，猴子猛地一捏閘，車屁股橫著甩了一道半圓，停在李為瑩跟前。
猴子從車上跳下來，兩條腿還在打顫，那一腦門子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把灰撲撲的臉沖出幾道溝壑。
“嫂子！”猴子把車往墻邊一靠，湊近了上下打量李為瑩，“你沒事吧？那個王大雷沒把你怎么樣吧？”
李為瑩靠著墻，伸手把鬢角那縷濕透的頭發(fā)別到耳后。
“沒事。”
“真沒事？”猴子不放心，圍著她轉(zhuǎn)了一圈，恨不得拿個放大鏡照照，“要是少了一根汗毛，陸哥回來能把我這身皮扒了做成鼓敲。剛才我繞了三圈才敢回來，生怕后面帶著尾巴。”
“王大雷沒追我，我在那坐了會兒就回來了。”李為瑩把衣領(lǐng)往上拉了拉，“倒是你，貨呢？”
猴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車后座那個癟下去的麻袋。
“都在這兒呢，換成錢了。”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小芳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個鍋鏟，顯然是聽見了動靜。
“回來了？”小芳探出頭往巷子口看了看，“這么大動靜，生怕別人不知道？”
“進(jìn)屋說。”猴子推起車，推著李為瑩和小芳往院里走，反手把大門關(guān)死，又上了兩道插銷。
堂屋里的燈光昏黃。
桌上擺著一大盆白菜燉粉條，還有幾個二合面的饅頭，熱氣騰騰的。
猴子把車停好，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抓起個饅頭就咬，也沒洗手。
“餓死老子了。”猴子含糊不清地嚼著，“那幫紅袖箍今晚跟吃了槍藥似的，追了我三條街。”
李為瑩坐在他對面，小芳給她盛了一碗稀飯。
“嫂子，喝點(diǎn)熱的壓壓驚。”
李為瑩接過來喝了一口，胃里那股子痙攣的勁兒才緩過來。
猴子三兩口吞了一個饅頭，把筷子一放，那雙賊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精光。
他伸手進(jìn)懷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有十塊的大團(tuán)結(jié)，也有五塊、兩塊的，甚至還有一把鋼镚，混著一股汗味和機(jī)油味。
小芳眼睛亮了一下，趕緊去關(guān)窗戶。
“這么多？”
“那可不。”猴子得意地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那幾塊電子表，剛擺出來就被搶光了。那些小年輕為了在對象面前顯擺，掏錢都不帶眨眼的。還有那些尼龍襪，要不是跑得快，連我在腳上穿的那雙都得給人扒下來。”
李為瑩放下碗，看著那一堆錢。
“數(shù)數(shù)。”
猴子把錢攤開，按照面額一張張撫平，疊好。
“一共是一百四十五塊六。”猴子數(shù)完，抬頭看著李為瑩，“除去給那邊的本錢，還有路費(fèi)，凈賺七十。”
這個數(shù)，頂?shù)蒙霞t星廠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
屋里靜了一瞬。
小芳手里拿著筷子，有點(diǎn)不敢信。
“一晚上？”
“就半小時。”猴子把錢分成兩堆，把大的一堆推到李為瑩面前，“嫂子，這是五十，你拿著。剩下二十我和小芳留著。”
李為瑩沒動那一堆錢。
“說好了我去只是幫忙，我不缺錢。”
“那不行。”猴子把錢硬塞進(jìn)她手里，“陸哥走的時候把家底都留給你了是不假，但他那人手大，我也知道。再說了，今晚要不是你引開王大雷，這錢不但掙不著，連本錢帶人還得折進(jìn)去。這錢是你拿命拼出來的。你不要，再去可不敢讓你一起了。”
李為瑩把錢推回去一半。
“我拿二十，剩下的你們留著。”
“嫂子……”
“小芳快生了，以后用錢的地方多。”李為瑩語氣很淡，卻不容置疑，“陸定洲不在，我聽他的，你就聽我的。你要是再推辭，這生意以后我就不摻和了。”
猴子看著李為瑩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又看了看桌上的錢，最后抓了抓頭發(fā)。
“行，聽嫂子的。”猴子把那堆錢收起來，塞給小芳，“拿著，給咱兒子攢。”
小芳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jìn)兜里。
“吃飯，吃飯。”猴子給李為瑩夾了一筷子粉條，“嫂子，這粉條是咱媽從老家?guī)淼模瑒诺馈！?/p>
李為瑩夾起粉條，看著碗里冒起的熱氣。
剛才那種被追逐的心跳加速感還沒完全散去，混雜著手里這點(diǎn)錢的實(shí)感，讓她有種腳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實(shí)，又帶著股隱秘的痛快。
這種痛快，比在車間里看著織布機(jī)轉(zhuǎn)一天要來得猛烈得多。
“明晚還去嗎？”李為瑩問。
猴子筷子頓了一下，嘴里還塞著半個饅頭。
“去。”猴子咽下去，眼里閃著狼一樣的光，“這一晚上頂兩個月，傻子才不去。不過得換個地兒，王大雷今晚撲了空，明晚肯定還在那蹲著。咱們?nèi)|邊那個廢棄的防空洞口，那兒離家屬院遠(yuǎn)，路子野。”
李為瑩點(diǎn)了點(diǎn)頭。
“行，明晚我在老地方等你。”
吃完飯，李為瑩沒多留，起身回隔壁。
猴子送到門口，看著她進(jìn)了院子，鎖好門，才轉(zhuǎn)身回去。
“怎么樣？”小芳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問。
“什么怎么樣？”
“嫂子啊。”小芳壓低聲音，“剛才我看她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嚇著了？”
“嚇著？”猴子點(diǎn)了根煙，沒抽，夾在耳朵上，“你是沒看見剛才她引開王大雷那股勁兒。陸哥看上的女人，那膽子也是鐵打的。我怎么覺得，嫂子比以前……野了？”
小芳白了他一眼。
“那是被逼出來的。以前在老李家受氣，現(xiàn)在有了陸哥撐腰，那性子才敢透出來。”
猴子嘿嘿一笑。
“也是。不過這事兒還是得瞞著陸哥點(diǎn)，不然等他回來，我看咱倆都得挨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