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空曠的廠后墻根顯得格外沉悶。
前面的身影終于慢了下來,不是不想跑,是實在跑不動了。
李為瑩只覺得肺管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疼。
身后那人不緊不慢,始終保持著那個讓人絕望的距離。
“別跑了。”王大雷的聲音就在身后三步遠(yuǎn),“再跑肺炸了。”
李為瑩腿一軟,身子順著粗糙的紅磚墻滑了下去,直接坐在了滿是碎石渣的干土地上。
她大口喘著氣,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
王大雷停下腳步,站在她面前。
軍警靴踩碎了一塊枯樹皮,發(fā)出清脆的裂響。
他沒伸手拉,也沒急著要把人拷走,反而慢慢蹲了下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王大雷身形高大,這一蹲,寬闊的肩膀把旁邊路燈投射過來的昏黃光線擋了個嚴(yán)實,在他和李為瑩之間形成了一片曖昧不明的陰影。
“喘勻了再說。”王大雷從兜里摸出一盒煙,磕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紅星廠保衛(wèi)科長抓個投機倒把的,還得陪著在這兒練長跑。”
李為瑩抬頭,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粘在臉上,胸口劇烈起伏。
“你要抓……就抓。”她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口,“別……貓戲耗子。”
“抓你?”王大雷看著她那張慘白卻因為充血而泛紅的臉,“抓你回去關(guān)禁閉?然后等陸定洲從京城殺回來,把我保衛(wèi)科拆了?”
李為瑩偏過頭,后腦勺抵著冰涼的磚墻。
“這是兩碼事。”
“一碼事。”王大雷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你是有家室的人,陸定洲那個身份,還能缺了你這一口吃的?大半夜跟個猴子似的鉆樹林,為了幾十塊錢,值當(dāng)?”
“怎么不值當(dāng)。”李為瑩緩過一口氣,盯著王大雷衣服上的銅扣子,“省城那邊滿大街都是擺攤的,這也是勞動所得。憑什么在這兒就要被當(dāng)賊抓?”
“這里不是省城。”王大雷語氣硬邦邦的,“這是紅星廠,這兒有這兒的規(guī)矩。只要文件沒下來,這就叫投機倒把。”
“你死腦筋。”
“我是為你好。”王大雷身子前傾了一些,壓迫感極強,“真要是讓別人抓了,那個檔案袋上給你記上一筆,你以后怎么做人?陸家那種高門大戶,能容得下一個有污點的媳婦?”
李為瑩抿著嘴,沒吭聲。
她知道王大雷說得對,就是被陸定洲慣得膽子都大了。
“那是我的事。”李為瑩把腿縮回來,抱著膝蓋,“不用王科長操心。”
王大雷看著縮成一團的女人。
這地方背風(fēng),是個死角。
昏暗的光線把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從遠(yuǎn)處看,就像是王大雷把李為瑩圈在懷里,頭挨著頭在說著什么私房話。
不遠(yuǎn)處,兩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這一幕。
王桂芬緊緊抓著身邊男人的胳膊,指甲都要掐進肉里。
“看清楚沒?”王桂芬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惡毒,“那是王大雷。”
旁邊的男人是個謝頂?shù)闹心耆耍鞘强h里物資局的一個小股長,手底下有點實權(quán),今晚本來是帶王桂芬出來找刺激的,沒想到碰上了這出大戲。
“王大雷?”男人瞇著眼,“他蹲那兒干嘛呢?那女的是誰?”
“李為瑩。”王桂芬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就是那個把劉建國搞下臺,又勾搭上京城高干子弟的小寡婦。”
男人一聽這名號,頓時來了精神。
“陸定洲的老婆?”男人咂咂嘴,“這王大雷膽子夠肥的啊,連陸家的墻角都敢挖?看這架勢,兩人沒少在這兒幽會吧?”
“什么幽會,我看就是搞破鞋。”王桂芬眼里閃著綠光,“老張,你包里不是有相機嗎?公家配的那個。”
老張嚇了一跳,趕緊捂住包:“你瘋了?這是明天去市里開會要用的,那是公物。”
“怕什么。”王桂芬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不是一直想往上爬嗎?那個陸定洲可是京城來的,背景通天。要是讓他看見這一幕,你說他是該生氣呢,還是該感謝那個給他通風(fēng)報信的人?”
老張猶豫了。
“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王桂芬急了,“李為瑩那個賤人,把我害得工作都沒了,名聲也臭了大街。現(xiàn)在嫁不出去,只能跟你在這荒郊野地里鬼混。你就不想替我出這口惡氣?再說了,只要拿捏住陸定洲,以后你想調(diào)動工作,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老張被說動了。
富貴險中求。
他哆哆嗦嗦地從帆布包里掏出那臺海鷗相機。
“光線太暗,怕拍不清楚。”老張小聲嘀咕。
“拍不清楚才好呢。”王桂芬冷笑,“朦朦朧朧的,才最讓人想入非非。”
鏡頭對準(zhǔn)了墻根下的兩個人。
那個角度極其刁鉆。
王大雷背對著這邊,寬闊的背影完全籠罩住了嬌小的李為瑩。
他低著頭,李為瑩仰著臉,兩人離得極近。
在模糊的光影下,如果不仔細(xì)看,活脫脫就是一對正在忘情擁吻的野鴛鴦。
“快點。”王桂芬催促。
“咔嚓。”
快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有些突兀。
王大雷那是偵察兵出身,耳朵比狗都靈。
在那一聲輕微的機械響動傳來的瞬間,他猛地轉(zhuǎn)頭,目光如電般射向灌木叢。
“誰!”
一聲暴喝,嚇得老張手一抖,差點把相機扔地上。
“跑!快跑!”
王桂芬反應(yīng)比他還快,拉著老張貓著腰,借著夜色和樹影的掩護,朝著反方向狂奔而去。
老張也是當(dāng)過兩年兵的,雖然身體發(fā)福了,但這會兒命懸一線,跑得比兔子還快。
王大雷站起身,下意識就要追。
剛邁出一步,他又停下了。
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地上的李為瑩。
要是他追出去了,這大晚上的把李為瑩一個人扔在這兒,萬一遇上流氓怎么辦?
“有人?”李為瑩也聽到了動靜,臉色一白,撐著地想要站起來。
“可能是野貓。”王大雷收回目光,臉色陰沉得厲害。
他剛才明明看見了一個反光的東西,像是鏡頭。
但這會兒不能跟李為瑩說。說了,只會讓她更慌。
“起來。”王大雷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縮了回去,指了指大路,“趕緊回家。今晚這事兒,我不記你檔案。但下不為例。”
李為瑩扶著墻站穩(wěn),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謝謝。”
她沒多問,轉(zhuǎn)身朝著柳樹巷的方向走去。
王大雷隔老遠(yuǎn)跟著,看著她的背影走進柳樹巷口里。又回到了之前那個地方查看,發(fā)現(xiàn)地上有幾個凌亂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