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上了窗欞,把那大紅喜字照得透亮。
陸定洲睜開眼,半邊身子都是麻的。
李為瑩像只貓似的蜷在他懷里,腦袋枕著他的胳膊,一條腿還搭在他腰上。
被子滑下去一半,露出她滿是紅痕的肩膀。那細嫩的皮肉上青一塊紫一塊,全是昨晚他沒輕沒重弄出來的。特別是鎖骨窩那一塊,那個牙印子還沒消下去,泛著點血絲。
陸定洲盯著看了一會兒,喉結動了動。
他伸手在那處牙印上摸了一把。
李為瑩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哼唧一聲,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手無意識地在他腰側抓了一把,像是要趕走什么煩人的東西。
“嬌氣。”
陸定洲低罵一聲,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他小心翼翼地把胳膊抽出來。
這一動,李為瑩不滿地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繼續睡。那海藻似的黑發散了一枕頭,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個紅通通的耳垂。
陸定洲沒舍得叫醒她。
昨晚折騰到后半夜,那是真累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地,撿起扔在地上的衣裳。西裝褲皺皺巴巴的,他也懶得講究,直接套上。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剛好遮住脖子上那道抓痕。
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里甜膩的味。
院子里靜悄悄的。
陸定洲去井邊打水洗了把臉,涼水一激,饜足后的慵懶勁散了不少。
他點了根煙,叼在嘴里,也沒抽,就那么干叼著,轉身出了院門。
胡同口,那輛吉普車和另外兩輛小轎車已經發動了,突突突地冒著白煙。
徐大壯正靠在車頭跟猴子吹牛逼,看見陸定洲過來,立馬把手里的煙屁股一扔,踩滅了。
“哥!這就起了?”徐大壯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沒系領帶的領口停了一秒,笑得一臉曖昧,“我還以為你得睡到日上三竿呢。”
“滾蛋。”陸定洲走過去,踹了下車輪胎,“都齊了?”
“齊了。”徐大壯指了指后面的車,“叔叔阿姨都在車上呢。這不等著跟你道個別。”
陳睿推了推眼鏡,從后車窗探出頭:“定洲,嫂子呢?不出來送送?”
“送什么送。”陸定洲把煙拿下來夾在指尖,“還在睡。”
“喲——”
幾個人不管是車里的還是車外的,都拖著長音起哄。
“行了,別在那陰陽怪氣的。”陸定洲不耐煩地擺擺手,“趕緊滾,路上注意安全,別給我掉鏈子。”
這時,中間那輛黑色轎車的車窗降了下來。
唐玉蘭端坐在后座,臉上架著副墨鏡,看不清神色。
旁邊坐著陸振國,手里拿著張報紙,聽見動靜才放下來。
“定洲。”唐玉蘭喊了一聲。
陸定洲走過去,兩只手插在兜里,彎腰看著車里:“媽,這就走了?不吃早飯?”
“吃不下。”唐玉蘭摘下墨鏡,視線越過他的肩膀往胡同里掃了一眼,“怎么就你一個人?那個……小李呢?”
“睡覺。”陸定洲回答得理直氣壯。
唐玉蘭眉頭瞬間擰成了個疙瘩。
“這都幾點了?長輩要走,她連個面都不露?”唐玉蘭把墨鏡往腿上一拍,“這就是她的規矩?還是說,這就恃寵而驕了?”
旁邊的陸振華那輛車上也下來人了。
二嬸孫慧拉著還要補妝的陸燕,陳文心跟在最后面,眼眶還是紅的。
“大嫂,年輕人嘛,貪睡正常。”孫慧笑著打圓場,“昨天累了一天,讓孩子多歇歇。”
“歇什么歇。”唐玉蘭冷哼一聲,“定洲,不是我說你。既然進了陸家的門,就得守陸家的規矩。這像什么話?以后帶回京城,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陸定洲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直起身,把手里的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
“媽,您要是想挑理,沖我來。”陸定洲看著唐玉蘭,“昨晚是我不讓她睡的。她累成那樣,我讓她接著睡,那是心疼我媳婦。至于規矩,在我這兒,她舒坦就是最大的規矩。”
周圍的空氣冷了幾度。
徐大壯和猴子在那邊裝作檢查輪胎,耳朵卻豎得直直的。
唐玉蘭氣得胸口起伏:“你……你這是娶了媳婦忘了娘!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也不嫌臊得慌!”
“都是成年人,有什么不能說的。”陸定洲一臉坦蕩,“咱們陸家是正經人家,但也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舊皇歷。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我就樂意慣著。”
陳文心站在后面,指甲把手心都掐破了。
徐大壯見氣氛不對,趕緊湊過來插科打諢:“哎呀阿姨,定洲這就是心疼人。咱們趕緊走吧,這路遠著呢,別耽誤了時間。”
他又轉頭看向陸定洲:“對了哥,這邊的酒席辦完了,京城那邊什么時候辦?兄弟們可都等著呢。到時候在大院里擺個幾十桌,讓那些沒見過世面的看看咱們嫂子。”
這本來是句好話。
唐玉蘭卻接過了話茬,語氣涼颼颼的:“辦什么辦?這日子還沒定呢。這種大事,得讓你爺爺找人算算。咱們這種家庭,辦事講究個名正言順。不像有些小門小戶的,只要男人勾勾手指頭,什么都沒見著就往床上爬。這么隨便,辦酒席也就是個過場。”
這話太毒。
直接把李為瑩說成了那種不檢點的女人。
現場一下子死寂。
就連一直看報紙裝死的陸振國都咳嗽了一聲,拽了拽唐玉蘭的袖子:“行了,少說兩句。”
陸定洲舌尖頂了頂腮幫子,發出一聲輕笑。
那笑聲讓人頭皮發麻。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撐在車窗框上,身子探進去,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著唐玉蘭。
“媽。”
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卻透著股狠勁。
“有些話,我只說一遍。您給我聽好了。”
“瑩瑩跟我是領了證的合法夫妻。不管辦不辦酒席,她都是我陸定洲的媳婦,是陸家的人。您要是看不上,那京城的酒席就不辦了。反正我也不稀罕那點排場。咱們就在這柳樹巷過日子,挺好。”
唐玉蘭臉色一變:“你敢!你不回京城,你的前途不要了?”
“前途這東西,我自已掙。”陸定洲收回手,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車里的人,“還有,別讓我再聽見那種話。她是什么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是我死乞白賴求來的,不是她上趕著。您要是非要給您兒子扣個亂搞的帽子,那我也認。反正這輩子,我就認準她這一個。”
說完,他也不看唐玉蘭那張鐵青的臉,轉頭看向徐大壯。
“開車。”
徐大壯被那眼神嚇了一跳,趕緊鉆進駕駛室:“好嘞!那什么……哥,我們先撤了!嫂子醒了替我們帶個好!”
“走吧。”
陸振華那邊也趕緊把人塞進車里。陳文心最后看了陸定洲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哀怨和不甘,可惜陸定洲連個余光都沒給她。
車隊緩緩啟動。
陸定洲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最后那輛車的尾氣都散干凈了,他才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摸了摸口袋,想再掏根煙,卻摸了個空。
“操。”
他罵了一句,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