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人是葉氏。
葉氏這會兒也冷得很，手里還拿著一個湯婆子，連忙遞給了沈棠溪：“你先拿著。”
沈棠溪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沒必要與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其實，也是因為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一意孤行的嫁人，連累了家里人，她在這一點上是有過的。
她覺得自己該罰，所以才跪在這里。
若不是因為有這一絲虧心，她恐怕只會搬出去，讓父母眼不見為凈，也不會再想著懲罰她的事。
紅袖連忙問葉氏：“夫人，老爺可曾讓女郎起來了？”
葉氏搖了搖頭。
與沈棠溪道：“你阿父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他此刻鐵了心想叫你與裴家和好，怕是輕易不會認輸。”
“棠溪啊，你就聽阿母一句勸吧。”
“讓這一步，其實也沒什么，等以后日子過好了，你也只會覺得我們才是對的，到時候感激我們都來不及。”
沈棠溪淡淡道：“阿母，如果您過來，只是為了說這些的，那您不用說了，還是回去休息吧。”
葉氏：“……”
她都有些被氣到了。
老的頑固，小的也頑固。
她想了想，又接著道：“其實，你就在裴家也沒什么不好的，你父親這些年，在朝中受了這么多罪，就是因為沒有后臺。”
“如果你能夠當穩國公府的主母，將來便能讓裴家在朝堂上，多幫襯一下知哥兒。”
“這般，我們沈家就立起來了，知哥兒也能光耀門楣，到時候我們沈家就不必看人臉色了，你弟弟也不必走你父親走的那條艱難的路。”
“一家子骨肉至親，總是榮辱與共的，難道你就一點都不希望，沈家成為一個大家族，你弟弟也能有大出息，能讓你有一個硬氣的娘家嗎？”
沈棠溪聽到了這里，輕聲問道：“所以阿母的意思是，我這輩子，就只為了知哥兒活嗎？”
葉氏一愣，又被氣到了，臉都變了：“你這說的是什么話？我都與你好說歹說了半天，叫你多看看沈家的大局，怎么就只是為了知哥兒了？”
“那些世家千金，哪個從小接受的教導，不是以家族為重，不要太過在意情情愛愛？”
“怎么到了你這里，就是為了你弟弟活了？”
“難道你幫襯了你弟弟，你弟弟將來出息了，就不會回報你嗎？就不會照拂你的孩子嗎？”
沈棠溪聽到這里，只是笑了一聲：“阿母覺得是這個理，就是這個理吧。”
“我只知道，如果裴家這么欺負我，我都還要像條狗一樣，回去求著和好。”
“我沈家就會一輩子叫人看不起，我在裴家別說做什么主母、幫襯誰了，我一輩子連頭都抬不起來。”
葉氏只覺得，她當真是有些冥頑不靈。
本來還有些心疼女兒的她，生氣地起身走了。
看著母親面色難看的側顏，沈棠溪心緒復雜。
母親的性子是很軟，不會一直與人分辨，說個幾句說不過了，便不作聲，生悶氣。
從小到大，她每一次惹了母親生氣，都會覺得十分內疚，覺得愧對了母親的養育之恩，立刻想法子過去哄她。
但是今日，她并不想哄，阿父和阿母生氣，她都不想哄。
因為哄他們，就意味著需要退讓。
到了夜間。
又是一陣躡手躡腳的聲音傳來，沈知拎著一個食盒進來了，與沈棠溪道：“阿姐，你晚飱沒用，我帶了些吃的過來，你吃一些吧。”
沈父叫她在這里罰跪，在她“認錯”之前，自然是不會讓人給她吃食的。
這些是沈知在廚房偷拿的。
說著，他走到了沈棠溪身邊，將手里的食盒放下后，還開口道：“我剛剛偷偷去阿父、阿母的院子里看過了。”
“他們都已經歇息了，不會過來看。”
“你就起來吧，假裝你一直跪著，等他們明日來了，你再重新跪下，并順勢往地上一倒，假裝暈過去了，他們應當就不會再罰你了。”
沈棠溪聽得好笑，就連陰郁的心情都緩和不少：“你平日里就是這般逃脫懲罰的？”
沈知開口道：“那要看我覺得不覺得，事情是自己的錯。”
“如果其中確實是有錯，我是愿意認罰的，但若是沒有，就別怪我‘偷奸耍滑’了。”
“我覺得這件事情，不能怪阿姐你。”
“是裴家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欺負阿姐你，憑什么還要我們去道歉認錯？”
“就是那裴淮清跪著上門來認錯，也得看你有沒有心情見他呢。”
反而過去認錯，那不是倒反天罡嗎？
所以他覺得，父親不該為這種事懲罰阿姐。
沈棠溪看著他的眼睛，問道：“那你是希望我與裴家和好，還是希望我與他們就這樣斷了？”
沈知想了想，與沈棠溪道：“我其實是不希望阿姐你與他和好的，因為我覺得裴淮清的人品配不上阿姐。”
“他只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偽君子罷了。”
“他這樣的人，哪怕借著康平王府的勢，將來過得再好，我骨子里也一樣是瞧不起他的。”
“但這一切，還是要看阿姐你自己，不管阿姐你做什么選擇，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如果阿姐心里還是放不下裴淮清，還是喜歡他，想過去和好，沈知即便不贊同，卻也不會極力反對。
因為他雖然年紀小，沒有經歷過情愛，卻聽說過很多染上了那種毒的人，總是身不由己的。
甚至有的人，明明知道那是錯的人，明明知道那是錯誤的人生，但是因為放不下那段所謂的感情，還要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所以，若阿姐真的糊涂了要和好，他雖然不理解，但是會尊重。
沈棠溪看了他一眼：“謝謝知哥兒。”
只是如果叫母親聽了知哥兒這番話，更該覺得自己自私了：說弟弟都能這樣理解她，她卻不能為了弟弟的前程，回裴家再去爭一爭國公夫人的位置。
沈知好似也剛好想到了這里，開口道：“阿姐，母親說你自私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人活在這個世上，本來就會有自私的想法。”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母親偏心于我，難道她就不自私嗎？父親覺得你去裴家和好才是對的，把他的想法強加給你，難道不是自私嗎？”
“我明明知道勸你妥協，你若聽了，或許能讓這個家好好的，但我依舊因為自己心中認定的道理，表示我不贊成你和好，這何嘗也不是一種自私？”
“世上本就沒人可以無私，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角度與計較，就是圣人都不敢說自己是完全無私的人，阿姐又何需在意？你只需堅持你認為對的事便行了。”
沈棠溪倒是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是需要弟弟來開解。
沈知說的這番話，也更是讓沈棠溪覺得，他的書沒有白讀，她心里那一絲弟弟對她好，她卻不肯為弟弟退讓的內疚，也因此散去了。
沈知把那些食物，都擺了出來。
與沈棠溪道：“阿姐你就悄悄吃了，然后假裝自己餓了一天一夜，什么東西都沒吃，阿父和阿母早晚會心疼的。”
沈棠溪猶豫了一下，便拿起筷子用了起來。
總歸她小時候就不是什么聽話的人，如今既然在父母眼里，又開始“不聽話”了，那吃點就吃點吧。
……
靖安王府，此刻風聲鶴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