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溪愣住，聽著父親說的話，她險些以為，自己此刻其實還并沒有離開裴家。
其實仔細想想，小時候頑皮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被父親罰跪過的。
怎么那個時候，挨罰，并不覺得有什么。
如今卻是這般難以接受呢？
難道還真是父親說的，她翅膀硬了，開始連父母都管教都不服了？
可她隱約又覺得，不是這樣的，是因為她委屈，她不服氣，她覺得這件事不該是這樣處理。
她覺得她固然有一意孤行嫁錯人的錯處，她甚至愿意接受被趕出家族的懲罰，甚至接受被那些齷齪之人逼死，卻竟然唯獨不能接受回去求著和好。
那是把她的脊椎都打斷，把她的尊嚴一點一點，都碾在泥土里。
沈知看向她，與她道：“阿姐，你別擔心，阿父和阿母看著嚴厲，但心里還是關心你的。”
“我一會兒再去勸勸他們。”
“他們只是一時間想不明白罷了，總能想清楚的。”
沈棠溪想了想，開口道：“知哥兒，我知曉你是站在我這邊的。”
“但你也暫且不必與他們說什么了，免了他們聽了，又覺得是我教唆你去說的。”
“你回去好生讀書吧，莫要耽誤了課業。”
阿母方才可是因為以為她教唆，生了很大的氣。
沈知聽了沈棠溪這話，想想阿母方才的態度，他也替阿姐覺得難過。
最后也只好點了點頭：“好，那我先去溫書。”
讀書可能才是他改變命運，能幫到阿姐的唯一方式，可是此刻小小的少年，也忍不住在心里想，自己長得太慢了。
想靠讀書來幫阿姐，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這可怎么辦呢？
沈知離開了之后。
紅袖也忍不住掉眼淚：“怎么就我們女郎這么命苦，在哪里都要受這樣的罰。”
青竹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說這樣的話，人在這種時候聽了這般話，更是容易難過。
她開口道：“快將門關上，免了冷風灌進來。”
紅袖：“……好。”
沈棠溪的臉上，一直沒什么表情，但不去和好的心思是很堅決的。
到了晚些時候。
葉氏在外頭的窗口，悄悄看了一眼，見沈棠溪還是跪著沒動，沒有半點要起來認錯的意思，忍不住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回去找了沈修。
與他道：“棠溪那個丫頭認死理，此刻怕是與我們杠上了，怕是不會輕易妥協。”
“她一直在那兒跪著，會不會傷了膝蓋啊？”
“要不還是先讓她起來吧，后頭我們再慢慢勸。”
沈修提起沈棠溪那個忤逆父命的東西就來氣。
生氣地道：“換了其他的人家，和離回來的女兒，不趕出去、送去廟里做姑子就是不錯了。”
“我們只不過是勸她去和好，她都不肯聽。”
“罰跪一會兒，小做懲戒，你倒是心疼上了！”
葉氏：“夫君，你也莫與我說些氣頭上的話，我是心疼，難道你就一點都不心疼嗎？”
沈修聽到這里，沉默了。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沒好氣地道：“她哪里明白做父母的苦心！”
“我還不是怕她吃苦？等她以后若是嫁不出去，老了沒人管，死了家里都不叫人知道。”
“或是叫外頭那些登徒子再壞了名聲，逼得只能一死。”
“更或是一輩子叫外頭議論，抬不起頭，她便知曉自己今日的愚蠢，也知曉后悔了。”
說到這里，他越發生氣：“我一世聰明，卻養了一個這樣目光短淺的蠢貨！”
在他看來，那裴家既然是沈棠溪自己要嫁的，那即便是打落了牙齒，也要在裴家站穩腳跟，想法子將裴家拿在自己手中。
可她呢？
拿捏男人和夫家的本事沒有，臨陣退縮的能耐倒是一套一套。
葉氏想了想：“或許也不能全怪她，紅袖不是說了，她在裴家吃了許多苦。”
“那裴家的媳婦、女郎們，哪個后臺不比我們棠溪硬？”
“國公府捏死她，比捏死螞蟻還簡單。”
“他們欺負我們的女兒，不是手拿把掐？她或許是真的怕了，所以才不肯回去。”
沈修嗤笑了一聲，不以為意地道：“哪有她們說的這般夸張？裴家有老太太護著，裴淮清還對她有情。”
“再說了，那崔氏也是大家族出來的，最多不過就是脾氣差了一些，挑剔了一些罷了，難道還能殺了她不成？裴家也是要臉的。”
“再說了，你的女兒是什么人，你還不清楚嗎？”
“她能耐得很，連我們的話都要違抗，她在裴家受了氣，難道不會反擊？”
“外頭傳的，她在宮宴上打了裴淮清，還有把裴輕語送進監獄，都是最好的證明。”
沈修說到這里，葉氏也覺得有些道理：“唉，想來如果她不是性子這么硬，這般動不動就與裴家人對著干，或許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來。”
“只怪我從前沒有教好她，她怎么半分我的溫順都沒遺傳？”
沈修沒有說話，因為他其實清楚，關于遺傳的問題上，自己沒有資格說話。
他何嘗不是因為脾氣硬，所以吃了許多苦？
不肯對權貴低頭，不肯與許多人同流合污，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便成為了那些上官眼里的刺頭。
入仕這么多年，一直被打壓，一直郁郁不得志。
沈棠溪這樣不肯低頭，說到底其實就是遺傳了他罷了，只是他這個做父親的，這些年已經吃了無數“過剛易折”的苦。
所以才希望女兒不要走自己的老路，不要也過上自己這樣的日子罷了。
最后他道：“她就是現在不明白我們，等年紀大些了之后，總會明白的。我們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米都多，她還是太年輕了，做事才這般莽撞，沒有章法。”
到時候她就會知道，自己都是為了她好。
葉氏也沒再說什么了，只希望沈棠能早些明白他們做人的父母的苦心。
自己的確是為知哥兒也想了想，但說到底，自己又何嘗不是為了棠溪好呢？
到了晚間。
沉默地跪著的沈棠溪，聽見了身后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