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寒涼之意纏上魏安的四肢,冷得人肌膚泛起細密雞皮疙瘩。
魏安迷迷糊糊,想抓過身側的棉被,指尖觸到的卻不是柔軟棉絮,而是粗糙硌手的焦黑碎木與硬瓦礫,棱角劃得指尖發疼。
身下也并非軟榻,而是凹凸不平的硬物,硌得脊背生疼。
連呼吸都能聞到煙火灼燒后的焦糊味,混著塵土的氣息。
他詫異睜眼,眸中還帶著睡意混沌,視線緩緩掃過四周。
沒有熟悉的土墻,沒有微弱的油燈,只有漫天漫地的焦黑,斷梁斜倚在殘垣上,碎瓦散落滿地,零星月光透過斷梁縫隙灑下,落在焦木上,泛著冷白的光。
他撐著地面坐起,睡意瞬間消散,周身寒意更甚,腦子漸漸清醒,這才看清身處之地 。
竟是吳氏家被燒毀的火場廢墟!
魏安緩緩站起,腳步虛浮,頭重腳輕,腦中像蒙著一層厚重的霧,思緒混沌,記不起自已如何離開小屋,如何來到此處。
也想不起睡前的半分細節,仿佛前一刻還在床榻安睡,下一刻便置身這片廢墟之中。
他抬眼環顧,四周漆黑如墨,只有廢墟殘垣在月光下投下斑駁黑影,風穿過斷壁,發出細碎的嗚咽聲,像有人在低聲哭泣,聽得人心頭發緊。
就在此時,四周驟然涌起白霧,來得極快,極濃。
不過瞬息,便從殘垣后、斷梁下翻涌而出,將整片廢墟牢牢裹住。
霧氣冰涼,沾在肌膚上,泛起細密涼意,視線被白霧阻隔,只能看清身前數尺之地,再遠便只剩一片白茫茫。
魏安心頭驚疑,腳步下意識后退,想盡快離開這片詭異之地,目光緊緊盯著霧氣翻涌的方向,呼吸微微急促,胸腔里的心跳漸漸加快,撞著胸口。
霧氣深處,緩緩走出一道人影。
身姿纖細,素衣輕垂,發絲柔順地貼在肩背,眉眼溫婉,唇瓣淺淡,面容清晰,正是葬身火場的吳氏。
魏安的腳步驟然頓住,像被無形的線釘在原地,睜大眼睛,眸中滿是難以置信,呼吸瞬間摒住,連心跳都似停了半拍,周遭的風聲、霧氣流動的聲音,全都聽不見了。
他看著霧中走來的人,身形微微前傾,快步往前挪動幾步,腳下被碎瓦絆倒,身形踉蹌。
他身體晃了晃,險些摔倒,卻依舊盯著那道身影。
眼底翻涌著濃烈的激動,混著不敢置信的錯愕,像漂泊許久的人忽然見到歸岸的光,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霧氣輕繞在吳氏身側,她立在廢墟中央,素衣不染塵埃。
吳氏周身裹著淡淡的霧汽,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凄然。
她沒有靠近,就那樣站著。
見魏安要沖過來,她輕聲開口,聲音柔緩:“不要過來。”
魏安立刻停住腳步,雙腳釘在原地,指尖微微顫動,唇瓣輕顫,聲音哽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低沉又沙啞。
“你……你去了哪里?”
吳氏慘然一笑,笑意里裹著無盡的悲涼,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語氣平靜,像從極遠的地方飄來。
“我早已在這場火場里喪了命,魂魄滯留此地,不得離去。
今日能來見你,是有幾件事,想問你。”
魏安的唇瓣抖得更甚,眼底沒有半分懼意,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難過。
像被鈍器擊中心口,酸澀翻涌,眼眶微微泛紅。
他強忍著不讓情緒外露,也不讓淚水落下。
他看著眼前的吳氏,那是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語氣,不是幻覺,不是虛影,就真真切切站在霧氣里。
暗處的斷墻之后,顏如玉靜靜立在陰影里,霍長鶴伴在她身側。
兩人氣息斂至無痕,周身與黑暗融為一體。
顏如玉目光落在魏安身上,清晰捕捉到他每一絲神情變化,每一個細微動作。
顏如玉的眸光平靜無波,指尖輕抵著斷墻,心底暗自思忖。
尋常人見到葬身火場的人“死而復生”,以魂魄之姿現身,第一反應該是恐懼,是慌亂,是后退躲避,可魏安不同。
他見到吳氏的瞬間,只有激動,只有難以置信,只有濃烈的難過。
沒有半分對鬼魂的畏懼,甚至沒有絲毫閃躲,只想靠近,只想追問她的去向。
這份反應,太過反常,也太過清晰,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
霧氣依舊在廢墟間翻涌,纏繞著斷梁殘垣,纏繞著兩人的身影。
吳氏立在霧中,素衣輕揚,目光定定看著魏安,等待著他的回應。
魏安站在原地,指尖垂在身側,微微蜷縮,唇瓣開合,卻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只有眼底的情緒,越來越濃,幾乎要溢出來,混著愧疚,混著思念,混著說不清的痛楚,在眼眶里打轉。
風穿過廢墟,卷起地上的焦灰,霧氣輕晃,將兩人的身影裹得愈發朦朧。
吳氏立在霧中,指尖輕貼在自已微隆的小腹上,眉眼間的凄然又重了幾分。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看著魏安,目光平靜,卻藏著化不開的悲涼。
片刻后,她輕啟唇瓣:“我與魏誠大婚那日,你在嗎?”
這句話輕飄飄的,像一片落雪,墜在魏安的心口。
魏安的眼睛驟然睜大,眸中原本的難過與激動瞬間被錯愕取代,瞳孔微微收縮,呼吸隨之變得急促,胸口輕輕起伏,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往心口涌去。
他站在原地,身體微微僵住,沒有點頭,沒有搖頭,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沉默著,霧氣繞著他的腳踝打轉。
他的唇瓣動了動,似是想要回應,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底翻涌著慌亂、躲閃,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吳氏輕輕輕嘆一聲,混在風里,卻帶著無盡的落寞。
她的指尖依舊輕撫小腹:“閻王爺說,我是枉死,命數未絕,遭人陷害葬身火海,這般死法,不能直接入輪回。”
“陰差要將我生平過往一一查明,事無巨細記錄在冊,但凡有一處模糊不清,有一件事弄不明白,便不能投胎轉世。”
“若是一直滯留陽間,做個孤魂野鬼,用不了多久,魂魄就會散在天地間,徹底灰飛煙滅,再也沒有重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