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漫過重州城的檐角,晨霧還纏在巷陌間,偏院的竹簾被風拂得輕晃,漏進幾縷淡金日光。
吳氏靠在臨窗的軟榻上,兩日間的靜養,讓她褪去火場逃生后的倉皇,臉頰浮起淺淡血色,指尖輕貼在微隆的小腹上,指腹緩緩摩挲,眉眼間凝著柔意。
院外傳來輕緩的步履聲,吳氏立刻直起身,快步走到屋門口,屈膝行禮。
“夫人。”
顏如玉抬手扶起,語氣溫和:“你身子重,不必行禮,回榻上坐著便好。”
吳氏走回軟榻邊落座,指尖輕攥著榻邊的素色錦邊,眼底藏著幾分忐忑
她垂眸輕聲道:“蒙夫人收留,我在此處住得安穩,膳食衣物皆有照料,多謝夫人費心照拂。”
顏如玉在她對面的木椅上坐下。
姑姑上了茶。
“此處僻靜無擾,你暫且安心安居,無需憂心,也不必有任何心理負擔。”顏如玉端起茶杯,輕抿一口,“養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顏如玉與她閑話兩日來的飲食起居,問她夜間睡眠是否安穩,膳食是否合口。
吳氏點頭,睫羽輕顫:“夫人前來,可是有要事?”
顏如玉見她聰慧問起,便點頭說道:“我想問問你,當年大婚的舊事,那些細節,你可還能記起?”
吳氏的頭緩緩低下,睫羽掃過白皙的臉頰,眼底先漾開一層淺淡的喜悅,那是想起新婚時的暖意,轉瞬又覆上一層薄紗似的傷感。
“自然記著,一刻也不曾忘。
那日天還未全亮,家中長輩便喚我起身梳妝,紅妝鋪陳,喜帕覆頂,從清晨忙到黃昏,未曾有半刻停歇。
我與夫君出身尋常人家,無萬貫家財,無顯赫門第,可他拼盡自已所能,給我辦了最熱鬧的婚事。”
“巷口擺開流水席,鄰里鄉親都來道賀,鑼鼓聲繞著街巷飄了整日,紅綢纏滿門楣,窗沿也綴著紅絨花,連風里都裹著喜氣。
夫君忙前忙后,卻總不忘抽空看我一眼,眼里全是溫柔。”
“入夜入洞房,我累得四肢發軟,腹中空空落落,眼前陣陣發昏,幾乎撐不住身形。
夫君悄悄從席間抽身,繞到后廚,親手給我端來一碗清湯面。
我至今還記得,那碗面,面湯清鮮,撒著幾點蔥花,面條煮得軟滑,他親手遞到我手中,就站在床邊,靜靜看著我吃完。”
吳氏說到此處,唇角微微勾起,回憶里的暖意漫過眉眼,可那笑意只停留片刻,便又黯淡下去。
“沒有珍饈配料,沒有繁復調味,卻是我此生嘗過最暖的滋味,世間所有山珍海味,都不及那一碗面的半分。
酒席散得極晚,紅燭燃得燈花輕跳,我守在婚床旁,困意一層層涌上來,眼皮重得抬不起。
直到夜色深透,才等到夫君卸了喜服,走到我身邊。”
顏如玉靜靜聆聽,待她話音落定,才輕聲開口:“那晚,魏安可在席間?”
吳氏抬眼,眉峰微蹙,細細回想當日場景,男賓席在院外,她身處內堂,未曾留意往來之人。
片刻后,她輕輕搖頭。
“男賓席的事,我不便過問,也未曾刻意留意。
不過,那時魏安與夫君往來密切,朝夕相伴,幾乎形影不離。
這般重要的大婚之日,他理應到場,只是我確實未曾親眼見到。”
說罷,她眼底浮起濃重的疑惑,不解:“夫人忽然問起這些舊事,與魏安有何關聯?”
顏如玉沉吟片刻,眸光沉靜如水,沒有立刻回應。
片刻,才緩聲道:“有無關聯,尚需一步步查證,眼下還不能定論。
今日前來,是想請你幫一個忙。”
吳氏立刻坐直身體,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遲疑。
“夫人但說無妨,只要能查清夫君的真正死因,為他洗清所有冤屈,我愿意做任何事,哪怕赴湯蹈火,也絕不退縮。”
顏如玉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眉眼間帶著幾分考量,語氣里藏著顧慮:“你身懷六甲,身子為重,此事需夜間出行,怕是會勞頓。”
吳氏抬手,再次輕撫小腹,眼底漾起柔亮的光。
“我身體已然好轉,腹中孩兒安穩康健,每日都能感受到他的動靜。
他是夫君的骨血,定愿隨我一同查明真相,護他父親清白,我能撐住,絕不會拖累夫人。”
顏如玉看著她眼中的執拗與堅定,緩緩點頭,不再多言勸阻。
“好。今夜,你隨我回你家的火場廢墟一趟。”
吳氏眼底浮起濃重的疑惑,唇瓣微張,正要追問緣由。
顏如玉先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屆時,諸多疑惑自會解開,你不必多問。
今日只管安心靜養,吃好睡好,養足精神,夜間行事才穩妥。”
吳氏雖滿心不解,可想到能為夫君伸冤,便壓下所有忐忑,乖乖頷首,目送顏如玉轉身離去。
白日的重州城,街巷往來熙攘,車馬聲、商販叫賣聲、孩童嬉鬧聲交織成尋常煙火氣。
何府門前懸著素白幡旗,風過處,幡布輕揚,透著沉沉哀意,往來路人皆側目,不敢多言。
魏安立在街角的老槐樹下,背對著日光,身影藏在斑駁樹影里。
他目光直直鎖住何府門前的白幡,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暢快,笑意未達眼底,眼底凝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毒,像淬了寒的冰,冷硬刺骨,死死釘在那片素白上。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指尖垂在身側,任由日光從頭頂移到腳邊,從清晨到日頭偏西。
天光漸漸暗下來,街巷的人影漸稀,他才緩緩轉身,慢步回家。
小屋陳設簡陋,四壁空空,桌案上擺著紙筆書本。
魏安走進屋內,關上門,隔絕外界所有聲響,獨自生火做飯。
灶火噼啪作響,橙紅火光映著他陰鷙的側臉,沒有表情,沒有聲響,全程靜默。
天色徹底黑透,重州城陷入沉寂,街巷的燈火次第熄滅,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
魏安躺上床榻,合眼休息,屋內燃著一盞小油燈,光影搖晃,漸漸被黑暗吞噬,周遭只剩均勻的呼吸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