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安看著吳氏近乎發狂的模樣,眼底泛起急色,下意識想上前,又想起她“已死”的身份,腳步硬生生頓住,語氣里滿是擔憂。
“你小心點,顧及著身子,顧及著孩子……”
話說到一半,他才猛然回過神,眼前的吳氏,早已葬身火場,是一縷滯留人間的魂魄,根本不存在身子安危一說。
巨大的難過與愧疚涌上心頭,讓他眼眶微微泛紅。
“這些事,我本來打算一輩子爛在肚子里,帶進墳墓,絕不向任何人提起。
要不是你方才說,查不清舊事就會灰飛煙滅,永遠不能投胎,我就算被人打死,也不會吐露半個字。”
“我沒有騙你,更沒有必要抹黑魏誠。事到如今,我沒有撒謊的理由。”
吳氏根本聽不進任何解釋,眼淚不斷滑落,素衣被淚水沾濕,情緒激動到難以自控,指著魏安的手不停顫抖。
“你住口!你這個卑鄙小人!為了開脫自已,就胡亂栽贓,我再也不想聽你說一句話!”
魏安沒有惱,也沒有怒,只是靜靜看著她,語氣耐心又沉重。
“我沒有撒謊,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而且,我和魏誠之間,不只是口頭約定,我們還簽過一份文書。”
吳氏的哭聲驟然一停,像是被掐斷一般,眼底滿是錯愕與不解,帶著淚意追問。
“什么文書?”
魏安緩緩抬起眼,目光沒有落在別處,直直望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復雜到極致,有愧疚,有疼惜,有逃避,還有一絲認命般的沉重。
白霧在兩人之間輕輕翻涌,將那段不堪的舊事裹得愈發壓抑。
暗處的顏如玉睜開眼,眸光銳利如刃,她知道,最核心、最殘酷的真相,馬上就要徹底浮出水面。
魏安的嘴唇輕輕開合,聲音輕得像霧,卻足以擊碎吳氏所有的執念。
“那份文書,和你腹中的孩子有關……”
她雙臂緊緊護住小腹,眼睛圓睜,眼底翻涌著憤怒與驚惶,盯住魏安。
魏安垂在身側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魏誠和我簽的文書寫得明白——你生下的孩子,歸魏誠所有,冠魏家族譜,認他做父親。
我不得以任何理由爭搶,不能對外吐露半分他身體有缺的真相。”
“若日后再有第二個、第三個孩子,可讓孩子認我做義父,算是給我一點補償。
魏誠負責我所有讀書開銷,每年年節額外給我一筆銀子,保我衣食無憂。”
話語還沒完全落盡,吳氏已經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短促的泣音,崩潰地揚聲喝止。
“閉嘴!閉嘴!你胡說!”
她渾身發抖,素衣在霧中輕輕顫蕩,臉色白得像紙,眼底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
“我不信!這些全是你編造的!
全是你一面之詞!你為了脫罪,為了抹黑死去的人,什么謊話都編得出來!”
魏安看著她歇斯底里的模樣,心口像被鈍刀一下下割著,聲音放得更低,近乎哀求。
“我沒有編。文書還在我屋里墻縫里藏著,好好的,沒有損壞。
你若不信,我現在就回去取,取來給你看。”
吳氏身子猛地一晃,腳下像踩在棉花上,虛軟無力,險些栽倒在碎瓦堆里。
魏安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去扶她。
“站住!”吳氏厲聲喝止,聲音尖利,“不準你過來!”
她狠狠咬破自已的下唇,尖銳的疼痛瞬間沖破意識,淡淡的血腥氣在口腔里散開,逼著她從崩潰邊緣拉回神智。
她撐著最后一點力氣,脊背挺得筆直,目光依舊盯在魏安身上,字字帶血。
“除了你,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魏安沉默。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焦黑的灰燼,喉結狠狠滾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些藏在暗處的知情者,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掉,也碰不得。
“說話!”吳氏再度喝斥,絕望逼問,“還有誰知道!”
魏安被她逼得無處可躲,終于艱難開口。
“我父親也知道。”
吳氏一怔,眼底的憤怒瞬間僵住。
魏安連忙補了一句,想讓她安心:“你放心,我父親魏老十已經死了,不會有人再知道。”
吳氏猛地打斷他,淚水混著錯愕涌上來,聲音顫抖。
“你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恨魏老十?”
魏安抬起頭,眼底瞬間翻起濃烈的譏諷,恨意藏不住,像冰碴子一樣從眸底滲出來。
“他不配為人父。”
“我從小他就不管我,餓極了凍極了,全靠魏誠一家接濟,才沒有餓死。
可他呢?他每次都把魏誠給我的銀錢搶去喝酒,賭錢,輸光了就回來打我。”
“那天他闖進我屋里亂翻,想找銀兩揮霍,無意間翻出了那份文書,知道了魏誠的秘密。
從那以后,他就拿著這件事要挾魏誠,一次次要錢,一次次逼迫,沒完沒了。”
“后來,他約魏誠去城外。”
吳氏心口一炸,整個人都僵住,呼吸瞬間停住,眼淚掛在臉頰上忘了落。
“你是說……魏誠的死,是魏老十做的?”
魏安緩緩點頭,一個字沉重如山石。
“是。”
他又補充道:“而且,魏老十不只是私心作祟,他是受人指使。”
吳氏的聲音發飄,渾身發冷,霧氣鉆進骨頭里。
“是誰指使他?”
魏安忽然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屈辱、不甘與怨毒。
“何家藥鋪的二公子,何二。”
吳氏徹底驚愕,睜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何二?我與何家無冤無仇,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看中的是你。”魏安抬眼,目光落在她護住的小腹上,語氣冷得發顫,“他看中你是孕婦。
這些日子,重州城里失蹤、慘死的孕婦不止一個,全都和何二脫不了干系。
他用孕婦做些陰毒勾當,具體是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他一直在找合適的孕婦下手。”
“是何二讓魏老十約魏誠出城,下毒害死魏誠。
也是何二,讓魏老十盡快促成我和鄭家姑娘的婚事,他要的,是鄭家手里的祖傳醫書。”
吳氏聽得渾身發冷,手腳冰涼,像墜入冰窖。
“那你……你在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魏安的臉一點點灰敗下去,聲音里充滿無力。
“我身不由已。魏老十拿文書要挾我,何家拿性命威脅我,我走投無路,被他們捏在手里隨意擺布。
我忍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再也忍不下去。”
吳氏的心猛地一跳,一種極其恐怖的預感從腳底竄上頭頂。
她看著魏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字一頓地問。
“所以,魏老十……是你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