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氏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到最后,幾乎要被霧氣吞沒,眉眼間的絕望漫開。
魏安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神色瞬間變了,眉頭微微蹙起,眼底的慌亂更甚。
“好,我說。”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說,全都告訴你。”
他的聲音不再顫抖,只想把吳氏想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不想讓她落得灰飛煙滅的下場。
白霧依舊在廢墟間翻涌,月光透過斷梁灑下,落在兩人身上,明暗交錯。
暗處的顏如玉與霍長鶴氣息斂得極淡,靜靜看著這一幕。
顏如玉指尖輕抵斷墻,心中了然。
吳氏一句大婚之日的問詢,便讓魏安亂了心神,足以證明,那日的宴席,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吳氏提起枉死、輪回、灰飛煙滅,魏安立刻松口,愿吐露所有真相,這份在意,早已超出尋常情誼,藏著更深的牽絆。
霍長鶴側頭看了顏如玉一眼,顏如玉微微頷首。
魏安站在原地,低聲道:“不錯,大婚那日,我在。”
吳氏心頭輕輕一頓。
她其實并不明白,顏如玉為何一定要她追問這樁陳年舊事,大婚當晚的記憶于她而言,只有夫君的溫柔與那碗暖入心底的清湯面,其余人事早已模糊。
可她相信,顏如玉讓她問,必定是有道理。
于是,便按顏如玉事先叮囑,平靜開口。
“你干了什么?”
這四個字輕飄飄落下來,卻像一塊重石砸在魏安心口。
他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原本就陰郁的眉眼沉得更甚,視線慌亂錯開,不敢與吳氏對視,只盯著腳下焦脆的木渣,指尖無意識蜷縮。
遲疑在他身上蔓延,胸腔里的氣來回翻涌,話到嘴邊,又咽下。
始終吐不出一句完整回應。
暗處的斷墻之后,顏如玉屏息凝神,心跳比預想中更快。
這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她梳理所有線索后最關鍵的缺口。
所有與魏安和吳氏纏繞成網的疑團,都系在魏安此刻的回應上。
她既希望自已的推測成真,讓所有真相水落石出;
可一想到吳氏腹中的孩子,想到她一直堅守的夫君形象,又暗暗祈禱,自已的猜測全是錯的。
兩種念頭在心底拉扯,讓她素來沉穩的心神,也泛起細微波瀾。
霍長鶴站在她身側,不動聲色護在她外側,目光始終鎖著場中魏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場中沉寂太久。,
吳氏看著魏安久久不語,依照顏如玉的叮囑,再次重得,多了幾分逼問力道。
“你干了什么?”
魏安肩膀微微繃緊,幾番猶豫在眼底閃過,最終像是下定決心,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
“我……”
他難以啟齒,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生生摳出來。
吳氏原本只是按部就班發問,可看到魏安這副掙扎模樣,反倒真的生出濃烈好奇。
大婚那晚,她滿心滿眼只有即將共度一生的夫君,累到恍惚,餓到發昏,除了魏誠遞來的那碗面,除了紅燭搖曳的溫柔,其余人事一概沒有留意。
她從不知曉,那個本該滿是喜氣的夜晚,還藏著她完全不知情的隱秘。
她靜靜站在霧中,等著魏安說下去。
下一刻,魏安的聲音沖破壓抑,落在空氣里,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整片廢墟仿佛都靜止一瞬。
“我……我和你……洞房。”
吳氏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被凍住一般。
原本溫和的目光徹底放空,四周的時間與空間像是被按下暫停,霧氣不再流動,風聲消失無蹤,連自已的心跳都聽不見。
她的腦海里掀起狂風暴雨,所有思緒攪成一團亂麻,耳邊嗡嗡作響,完全無法處理這句話的意思。
許久,她才找回自已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不敢置信。
“什么?”
“你再說一遍。”
暗處,顏如玉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羽輕顫。
她最擔心的推測,終究還是成了真。
所有零散的線索瞬間串聯,那些不合理的細節、魏安反常的情緒、詭異的行為,此刻全都有了合理解釋。
魏安開了頭,后面的話反倒順暢許多。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吳氏的臉,聲音低沉,一字一句,揭開那個被掩埋多年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的確去了婚禮,可我不是去道賀喝酒。
魏誠早早就和我約定好,讓我藏在暗處等候。
我們兄弟商量妥當,等入夜賓客散盡,洞房之時,就偷梁換柱。”
吳氏的身體輕輕一晃,扶著小腹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指尖發白,聲音尖利,帶著崩潰的抗拒。
“不可能!我絕不信!”
“那天晚上,我記得清清楚楚,魏誠根本沒有喝多,他神志清明,待我溫柔。
我累得餓到發昏,是他親自給我端來一碗清湯面。
你說的偷梁換柱,完全是胡說八道!”
魏安抬起眼,看著她激動失控的模樣,眼底閃過復雜難明的情緒,有愧疚,有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他聲音放輕,卻字字戳破真相。
“你說得沒錯,那碗面是他親手端給你的。
可你有沒有想過,那碗面里,被他加了東西。”
吳氏一怔,下意識回想當晚的感受。
吃完那碗面后,困意確實來得極快,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渾身發軟,意識漸漸模糊,原本還想和夫君說幾句貼心話,最后卻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后續的記憶一片混沌。
她臉色一點點發白,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依舊不肯接受。
“為什么……他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我們大婚,是一輩子的事,他為何要騙我?”
魏安的頭垂得更低,語氣里帶著難以言說的沉重。
“因為魏誠他……是個天閹。”
“他身體有缺,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真相。
他必須像尋常男子一樣娶妻成家,才能掩人耳目,保住魏家的顏面,也保住他自已的尊嚴。”
吳氏踉蹌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一截焦黑的斷柱,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撫著小腹的手抖得更厲害,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視線模糊,聲音帶著崩潰的嘶吼。
“你住口!我不準你詆毀他!”
“我腹中明明有他的孩子,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你憑什么胡說八道!
他生前待你不薄,拿你當親兄弟,你為何要在他死后,如此栽贓抹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