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棟跟著李建國進了他的辦公室,李建國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給梁棟倒了一杯水,遞過去,語氣比剛才緩和了幾分,卻明顯帶著試探:
“梁省長,既然身份挑明了,我也不繞彎子。你們專程來找吳家誠的事,想必是聽說了什么?”
梁棟接過水杯,抬眼看向李建國:
“李局長,我們只是例行課題調研,了解三位同志出事的前因后果,以及他們生前的履職情況,沒什么聽說不聽說的。倒是想問一句,吳家誠同志出事前,有沒有什么異常?”
李建國端起自已的水杯,抿了一口,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梁棟的目光,緩緩說道:
“異常?倒是沒什么明顯的異常。吳家誠在財政局工作多年,一直兢兢業業,項目評審這塊也做得很規范,人緣也不錯,誰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出事。”
“是嗎?”梁棟語氣平淡,卻突然轉移了話題,“可我們剛才在樓下小吃部,看到有人違規征收防洪費。而且,據商戶反映,你們青巒這種情況不是一天兩天了,五花八門的費用層出不窮,而你這個李副局長正好又分管財政監管這一塊兒的工作,我聽說吳主任曾是你最為得力的手下,對此,你們兩個不會一無所知吧?”
聽到“違規征收防洪費”幾個字,李建國的臉色微微一變,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快速掩飾過去。
他嘆了口氣,回答道:
“梁省長,這事我知道。說實話,縣里財政緊張,尤其是抗洪搶險之后,資金更是拮據,下面有些人急功近利,才會做出這種違規的事。吳家誠他……他只是個項目評審中心主任,這些事情本就跟他無關,所以梁省長不必胡亂聯想……”
梁棟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盯著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話語里的真假。
李建國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又補充道:
“梁省長,我知道你們調研組是來辦實事的,可青巒縣的情況復雜,前兩任縣委書記留下了一堆爛攤子,我們這些做下屬的,也是左右為難。吳家誠的事,真的只是個意外,和縣里的財政問題,沒有太大關系。”
“意外?”梁棟終于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你們青巒縣三位同志接連出事,難道都是意外?李副局長,你覺得,我們會相信嗎?”
李建國的額頭悄悄冒出一絲冷汗。
他知道,梁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語氣仍舊帶著幾分試探:
“梁省長,實不相瞞,青巒縣的水很深。前兩任書記搞的‘天下第一寨’工程,留下了兩百多億的債務,縣里財政早就空了,違規收費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吳家誠他……他可能知道一些內情,但他的死,跟違規收費沒有任何關系……他是項目評審中心主任,‘天下第一寨’的所有項目要想落地,都少不了他這個項目評審中心主任簽字……”
李建國的聲音壓得極低,顯然怕是被人聽見。
梁棟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他知道,李建國這是在試探自已的底線,也是在尋求某種庇護。
梁棟不動聲色地回應道:
“李副局長,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建國苦著臉,嘆了口氣:
“梁省長,我也是身不由已啊。縣委辦那邊早就給我們打過招呼,不讓我們亂說話,誰要是敢泄露半句,輕則被處分,重則……重則可能步吳家誠的后塵。我上有老下有小,實在不敢冒險。”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梁棟的神色,見梁棟依舊面色平靜,又繼續試探道:
“梁省長,我知道你們調研組是燕京下來的,不向千嶂省反饋,也不提出指導性意見,想必是想徹底查清真相。但是,別看這青巒縣只是一個小地方,水卻深得很……”
梁棟看著李建國,心中已然有了判斷。
這個李建國,應該是知道不少內情,卻因為害怕報復而不敢聲張。
梁棟語氣鄭重地向李建國承諾:
“只要你如實提供線索,配合我們的調研工作,我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
李建國嘆了口氣:
“梁省長,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你們這邊的調研一結束,拍拍屁股就走人,可我李建國是土生土長的青巒人,我的家人,我的親戚朋友都在青巒,你們能走,我能能走得了?”
他頓了一下又接著道:
“梁省長,昨天縣委辦向我們通報說你們調研組要下來時,特別提及了您梁省長,我就上網查了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沒想到您這樣的大人物竟然能來到我們青巒。當時我就感覺我的機會來了,我們青巒這潭死水,也只有您這樣的大人物才能攪渾了!”
李建國盯著梁棟,目光突然變得灼熱起來:
“為了老吳,我這次也豁出去了!吳家誠是我的下屬,更是我最好的朋友。其實,吳家誠出事前,曾找過我一次,神色很慌張,說他發現了項目評審中的一些問題,還說有人要對他下手……我當時勸他別多管閑事,可沒想到,沒幾天,他就出事了。”
梁棟眼神一沉:
“他說的問題,具體涉及哪些項目?哪些人?”
李建國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
“具體哪個項目,他沒細說,只說是和‘天下第一寨’的遺留工程有關。至于背后操作的人……我懷疑,是縣里主要領導……”
梁棟又問:
“有證據嗎?空口無憑,我們沒辦法采信。”
李建國連忙道:
“有!有證據!吳家誠出事前,曾給我看過一份文件,上面記錄著部分違規資金的流向,他說他怕自已出事,就把一個優盤托付給了我……”
說到優盤,李建國臉上露出一絲悲憤:
“為了這個優盤,老吳把命都搭了進去。所以梁省長,我希望您能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