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特意把“吳主任”三個字咬得清晰了些，她話音剛落，辦公室里一個扎著馬尾，看著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像是條件反射一般，脫口而出道：
“吳家誠？”
這三個字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整個項目評審中心辦公室的人齊刷刷頓住了各自的動作，頭猛地抬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聽見了什么絕對不能提及的禁忌。
那丫頭說完，她自已也嚇了一跳，慌忙伸手捂住嘴巴，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眼神慌亂地左右瞟著，恨不得當場把舌頭吞下去。
丫頭一句話，整個大辦公室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突然，里間那扇虛掩著的辦公室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動靜不大，卻足夠刺耳。
一個中年男人端著白瓷茶杯走了出來。
他眉頭微蹙，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梁棟三人身上，帶著明顯的審視。
不用猜，這人正是吳家誠出事之后頂上去的新任主任——甄修明。
“怎么回事？”甄修明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人的官腔，“吵吵鬧鬧的，像什么樣子。”
剛才說錯話的小姑娘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甄修明把茶杯放在身旁的一張桌子上，然后在梁棟身上上下打量了幾個回合，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道：
“幾位是？找吳主任有什么事？”
梁棟依舊維持著商人的沉穩，從容伸出手：
“我是千嶂省恒信實業的梁總，之前和吳家誠主任對接過一個項目評審，今天專程過來跟進進度。不知這位領導怎么稱呼？”
“恒信實業在我們這里有什么項目？”甄修明鏡片后的眼睛微微一瞇，“我怎么沒聽說過？項目編號是多少？在哪個科室備案的？”
他一連幾個問題拋出來，句句都往細節上卡，明顯是在試探。
周婷在一旁從容應對：
“項目前期材料都是吳主任一手對接的，他突然不在崗，我們也是一頭霧水，這才過來問問后續交接情況。畢竟項目拖一天，企業損失就是大幾萬！”
甄修明臉上的刻板更重，語氣也更顯公事公辦：
“吳主任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們不便對外多說。你們的項目，有正規手續就去辦事大廳按流程走，沒必要專程跑到辦公室來。”
這話一出，等于直接下了逐客令。
梁棟不動聲色地說：
“這位領導，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以前一直都是吳主任跟我們聯系，可這一連十多天，他不聯系我們，我們也聯系不上他，我們這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跑了這一趟……”
甄修明臉色微沉，心里已經開始起疑。
縣委辦那邊昨天就專門打過招呼，近期縣里有外來調研組暗訪，各單位一律提高警惕，對陌生訪客、尤其是打聽近期出事干部情況的，要格外留心。
眼前這幾個人衣著體面、談吐沉穩，可不像是普通跑項目的商人，問題句句都往吳家誠身上引，實在太扎眼。
想到這里，甄修明不露聲色地朝角落里一個年輕科員使了個眼色。
那科員心領神會，悄悄退到門口，轉身快步朝著樓梯口走去，直奔三樓副局長辦公室。
甄修明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跟梁棟周旋：
“企業項目有制度，人事變動有紀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打聽的別打聽。幾位要是沒有正規手續，還是請回吧，別影響我們正常辦公。”
梁棟還想說什么，樓梯口已經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沉穩的咳嗽聲。
一個身材高大，帶著黑邊鏡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剛才跑去報信的科員。
男人一進門，目光就徑直鎖定梁棟三人，眼神銳利，自帶一股體制內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甄修明立刻迎了上去，語氣恭敬：
“李局長，您怎么親自來了？”
來人正是財政局分管項目評審與財政監管的副局長李建國。
李建國沒看甄修明，只是盯著梁棟，沉聲問道：
“這幾位是？”
“我們是恒信實業的……”梁棟回答道。
梁棟還想著用恒信實業老總的身份應付李建國，可李建國根本就沒有跟他們兜圈子，而是直接點明了他們的身份：
“你們是調研組的領導吧？”
李建國雙手背在身后，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他目光掃過梁棟，又瞥了一眼一旁神色緊繃卻依舊強裝鎮定的周婷，緩緩開口：
“恒信實業我熟，老板姓趙，不是梁。再說，能有這份沉穩氣度，又專程打聽吳家誠的事，除了省里來的調研組，還能有誰？”
梁棟臉上的商人笑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沉穩肅穆，他微微頷首，沒有再掩飾，坦然承認：
“這位領導果然敏銳，沒錯，我們是調研組的。我是梁棟，這位是我們組長周婷。我們一行下來，就是為了了解吳家誠等三位同志的相關情況。”
周婷也收起了秘書的偽裝，神色嚴肅地朝李建國點了點頭，沒有多余的寒暄。
辦公室里的甄修明和其他工作人員早已嚇得噤若寒蟬，站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三個“跑項目”的人，竟然是省里來的調研組。
李建國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仿佛早已預料到一般，他擺了擺手，對著甄修明等人指示道：
“你們正常辦公，今天的事，不許外傳。”
“是，李局長。”甄修明等人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允諾。
李建國又轉身看向周婷和梁棟：
“周組長，梁省長，這里說話不方便，請移步我那邊……”
李建國竟然張嘴就點明了自已的身份，梁棟就有些奇怪地問了一句：
“李局長認識我？”
李建國笑著解釋道：
“我們千嶂省雖然偏僻了些，但梁省長的大名早就傳到了我們這邊。”
梁棟跟著笑了笑，然后抬了抬手，示意李建國前面帶路。
幾人很快就來到李建國辦公室門口，李建國卻突然停下腳步，吩咐身邊的人道：
“小張，你帶周組長和這位領導去隔壁辦公室休息一下，我跟梁省長單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