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崢坐在專案組臨時辦公室里,面前攤開的卷宗厚達半尺。
短短三天,他徹底放下了最初的堅守,全程與聶新、竇江暗中配合,順著“梁棟獨斷專行、違規處置盛世集團、個人承擔全部責任”這條線,快速羅列了一堆看似確鑿的“罪責”——決策不合程序、轉讓定價偏低、面對輿論處置失當……
樁樁件件,都足以讓一位省部級干部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筆尖在紙上頓了頓,他心底終究掠過一絲忐忑。
梁棟是什么人?
嶺西說一不二的實權人物,手段強硬、根基不淺,更是上面有人看重的干部。
真要把人叫過來對質,必定是唇槍舌劍、步步交鋒,甚至可能被對方當場反制,鬧得無法收場。
他反復演練了應對話術,調整了神情姿態,把場面預想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料到接下來發生的一幕。
“請梁省長過來一趟。”袁崢深吸一口氣,對下屬吩咐道。
半小時后,梁棟推門而入。
沒有怒氣,沒有抵觸,沒有絲毫辯解的意味,他神色平靜地走到指定位置坐下,目光坦然看向袁崢,像一位配合調查的普通干部。
“梁棟同志,”袁崢強作鎮定,拿起卷宗,按程序開口,“今天請你過來,是就盛世集團相關問題,與你進行核實談話。相關情況我們已經初步核查,現在請你如實說明?!?/p>
他一字一句,把羅列好的“問題”逐條拋出,每一句都帶著施壓的意味,等著梁棟反駁、解釋、甚至憤怒駁斥。
可梁棟只是靜靜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急躁。
等到袁崢說完,他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
“你說的這些情況,基本屬實。”
袁崢猛地一怔,握著筆的手頓在半空。
他預想過強硬、預想過周旋、預想過沉默對抗,唯獨沒預想過如此干脆的承認。
“盛世集團的處置方案,主要由我牽頭推動,發布會的表態,是我個人決定,所有責任,由我一人承擔。”梁棟目光坦蕩,沒有半分閃躲,“程序上存在瑕疵,處置過程未能充分征求意見,造成了社會爭議,我認?!?/p>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袁崢心上。
他原本繃緊的神經驟然松弛,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惑與不安取代。
這么順利?
不吵、不鬧、不翻案、不甩鍋,甚至不做任何辯解?
袁崢試探著追問:
“你確定,所有責任都在你身上,沒有其他人員、其他因素牽涉其中?不存在外界干預、利益輸送之類的情況?”
梁棟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卻依舊語氣平穩:
“確定。一切由我負責,與他人無關?!?/p>
沒有多余的話,沒有情緒起伏,坦然得近乎反常。
袁崢握著筆,半天沒寫下一個字。
他原本以為會是一場針尖對麥芒的硬仗,結果對方直接敞開大門,束手就擒。這份過分的配合,非但沒讓他松一口氣,反而讓心底的忐忑愈發濃烈。
事出反常必有妖,梁棟這么做,到底藏著什么用意?
他不敢深想,只能按既定流程,把梁棟的“供述”一一記錄在案。
簽字、按手印,梁棟全程配合,動作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做完這一切,梁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看向袁崢,淡淡道:
“我會配合專案組的所有工作,該說明的情況,我都會說明。組織怎么處理,我都接受?!?/p>
說完,他轉身離開,背影挺直,沒有一絲狼狽。
辦公室里只剩下袁崢一人,對著滿桌“罪證”和一份毫無反抗的供述筆錄,心頭久久無法平靜。
他贏了嗎?
看起來是。
可他總覺得,自已掉進了一個更大的局里。
專案組的調查結論,以一種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悄然落槌。
袁崢終究還是按著聶新授意的路徑走完了全程,將盛世集團一案的全部責任,盡數歸于梁棟在新聞發布會上的主動攬責,以“個人決策不當、造成不良社會影響”定論,既沒有深挖背后的利益糾葛,也沒有揭開那層關乎海外破局的隱秘布局。
但是,調查結果卻“做實”了梁棟“賣國賊”的名頭。
“盛世集團”本是我國優秀民營企業的代表,卻在他和那個“梁婭”的暗中操作之下,經過一系列的騰挪轉移,變成了一家外資控股的企業……
消息傳到省委大院時,許鐸攥著文件的指節微微泛白,看向對面神色平靜的梁棟,語氣里滿是不甘:
“就這么認了?他們這一手明擺著是鳩占鵲巢,擠走你,給聶新騰位置!”
梁棟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淺抿一口,臉上沒有半分憤懣,反倒透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淡然。
他自然清楚聶新父子的全盤算計,就是為了擠走自已這個攔路石。
可聶新資歷太淺、威望不足,直接接掌省長位置,不符組織程序,即便是像他那樣,主持省政府工作,仍舊難以服眾。
不出意外的話,他們肯定會退而求其次,隨便弄來一個傀儡,過渡一下。
這個傀儡最好年紀即將到限,最多任職個一兩年便會依規退休,屆時聶新資歷以符要求,順勢接任,一切水到渠成……
這算盤,打得精明至極,也陰狠至極。
“不認又能如何?”梁棟放下茶杯,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有些事,不能擺在臺面上說,也不能在這個節點掀桌子。此刻撕破臉,前面所有的付出,全都白費了?!?/p>
他比誰都明白,這份看似妥協的結果,早已是劉老等人在高層多方周旋、全力爭取來的最優解。
沒有黨紀處分,沒有降級撤職,更沒有留下任何履歷污點,只是以“學習提升、錘煉黨性”為由,安排前往中央黨校脫產學習。
級別保住了,履歷上微有瑕疵,卻也無甚大礙,只不過是暫時離開嶺西的權力中心,蟄伏一段時日而已。
相較于竇江想要將他徹底打入深淵的初衷,這樣的結局,已然是險中求勝。
許鐸長嘆一聲,也懂了其中的權衡利弊:
“聶新父子搞出這么多小動作,怕是盯上了你的位置,省政府那邊,早晚會是他的囊中之物!嶺西這兩年,不好過嘍!”
“有你在,亂不了?!绷簵澘聪蛟S鐸,眼神篤定,“聶新資歷尚淺,撐不起大局,短期內只會求穩,不會妄動。省政府那邊,有艾豐、李開元、庾星燁、黎耀功他們幾個,應該也鬧不出什么亂子?!?/p>
話音剛落,秘書晏軍輕叩房門,送來一份正式通知:
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梁棟,即日起赴中咉黨校參加專題研修班學習。
通知里沒有半句批評,沒有一字問責,體面周全,給足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