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從縫隙里擠進來,吹得酥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兩個人的影子在墻上跟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我母親在世時,為我說了一門親事。”
那聲音里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
像一個人扛了太久的重擔,終于想放下來歇一歇。
“對方是隔壁牧場的姑娘,我從小認識,兩家大人交好,定了娃娃親。后來我墜馬殘疾,她家退了婚。”
“我不怪她。換了我,我也不愿意嫁給一個廢人。”
裴怡想起保潔阿姨,想起她在保潔室里說的那些話——
“我接受不了要照顧在輪椅上的他爸一輩子。”
她那時候覺得阿姨說得有道理,現在還是覺得有道理。
沒有人有義務為另一個人犧牲自已的一生。
哪怕是青梅竹馬,哪怕是定了娃娃親。
哪怕那個人坐在輪椅上,眼神里全是不舍。
“我家中雖然有些積蓄,但是自從我落下殘疾,便無媒人愿意給我說媒。也對,沒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給一個廢人。”
牧區的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似乎是平措“靠”了一聲。
外面幾人去了棚子躲雨。
“后來母親不知道從哪里尋來一姑娘,是漢族人。說她父母本在藏區做些小生意,意外車禍雙亡,女孩無依無靠,愿意嫁給我。”
裴怡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聽出了這話里的不對勁,可她沒有打斷他。
“我與她結婚那日大擺了酒席,她也曾說過是自愿嫁給我的。”
記憶是一場連綿不斷的雨。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來,下的就像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結婚那天,她穿著我們藏族嫁衣,頭上戴著銀飾,笑起來很好看。我坐在輪椅上,被人推到堂屋中央,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低下頭,喊了我一聲。我曾以為那是喜歡,后來才知道,那是認命。”
裴怡的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女人,穿著紅色的嫁衣。
站在一個坐在輪椅上的陌生男人面前,
低下頭,喊了一聲她這輩子都不想喊出口的稱呼。
“既然那漢族姑娘當時自愿嫁給你,又為何后來拋下三個孩子要走呢?”
裴怡起了疑,“你待她不好嗎?”
老父親苦笑了一下。
幸福就像雨,打不滿每片葉子。
“我很感激她不嫌棄我雙腿殘疾,我很愛她。”
“羅桑出生那幾年,我和她相敬如賓,但我總能感覺到她有心事。她時常坐在窗邊,看著遠處的山,一看就是一下午。我跟她說話,她應,但她的眼睛不在我這里。”
裴怡想起自已。
想起那些她在川西的日子里,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遠處的雪山發呆的下午。
她那時候在想什么?
在想羅桑,在想他為什么不回來,在想他到底還愛不愛她。
那個女人呢?
她又在想什么?
在想她的父母,在想她的故鄉,在想那個她還沒來得及嫁的人。
她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她共情了。
“過了又幾年,我們有了第二個孩子,就是平措。平措出生沒多久,我的母親也因病去世了。”
《傳心法要》曾云:
一念離真,皆為妄想。
人間不過大夢一場。
“她終于告訴了我實情。她是被拐來的,是我母親從二道販子那買下了她。花了不少錢,比另一家出價高出兩倍,她才免于嫁給了那村頭的老屠戶家。那老屠戶早年喪妻要續弦,又聽聞他那前任妻子便是被他喝醉酒活活打死的。”
裴怡的胃翻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她看過的新聞,那些被拐賣到偏遠山村的女子。
有的被打,有的被鎖,有的被關在豬圈里。
她仿佛看見那個老屠戶,看見他那雙沾滿了豬血和酒氣的手,看見他前任妻子被打死的那間屋子。
嫁給羅桑父親,總比嫁給老屠戶強。
但終究失去了自由。
裴怡有所耳聞。
那些年代,偏遠地區的男尊女卑思想盛行。
留存在許多男人骨子里的,女子就該三從四德的糟粕思想,仍然腐蝕嚴重。
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
那些話被寫在書里,念在嘴上,刻在骨子里。
一代一代地傳下來,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割掉了無數女人的翅膀。
她忽然覺得很慶幸。
慶幸自已生在這個時代,慶幸自已沒有被賣掉。
慶幸自已還能坐在這里,聽一個老人講他年輕時犯下的錯,引以為戒。
老父親繼續說道,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
“她原本以為我是知情的。以為我知道母親的所作所為,以為我也是買家之一。但在她告訴我,她是被拐賣的實情前,我確實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被買來的,不知道她不愿意,不知道她每天坐在窗邊看著遠處的山,不是在發呆,是在想家。”
所有離別,都是彼此成全的開始。
風來聽風,雨來觀雨。
裴怡以為,他講出這段故事時,已經放下了。
“叔叔既然你不知情,不知者無罪,不必太過自責。”
這故事過于沉重,她也聽不得了。
老父親長嘆一口氣。
“還是我太貪心了。”
“我既已知道事情原委,卻還是執意想把她留在身邊。我太愛她了,我不想她離開我,是我太自私了。”
一滴淚從他眼眶滑落。
那滴淚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
流進他嘴角的皺紋里,流進他下巴的溝壑里。
滴在他蓋著毯子的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裴怡看著那滴淚,忽然也很想哭。
為那個女人。
為他口口聲聲說愛、卻用孩子把她拴住的那個女人。
“她說她被拐賣之前,在大學里有個對象。談了好幾年,本來約好了畢業就結婚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她對象那些年從未停止對她的尋找。貼尋人啟事,上報紙,登電視,跑遍了半個中國。在某一天,他們終于取得了聯系。可我不甘心。我企圖用再一個孩子拴住她,誰承想她還是在生下多吉后逃走了。”
多吉的出生成了一段孽債。
她想起多吉,想起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他說的那句“媽媽不要我,連裴老師也不要我”。
他以為自已是多余的,以為媽媽是因為不想要他才走的。
多吉好可憐,他成了一個工具。
一個他父親用來拴住他母親,不讓她離開的工具。
世俗之愛,緣起性空,難以恒久。
老父親的眼神空洞洞的,像兩口被人抽干了水的井。
他陷入了那段沼澤般的回憶里,怎么也拔不出來。
“她逃走的那天,其實我知道。但我默許了,放走了她。當年這里政府尚未修大馬路,光憑兩條腿是走不出去的。不然那開三輪的師傅不會捎她離開牧區的。”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于忍不住了的哽咽。
“她終究是騙了我。她明明說過,會永遠都陪在我身邊的。原來那些年她假意乖順,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逃走。”
裴怡看著他。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復雜。
愛恨癡纏,滿是荒唐,終究成空。
愛和恨在心里打仗。
東亞人的愛太過于恨海情天,控制欲、執念、互相折磨,充滿了病態。
愛情讓人沒死也送了半條命。
“叔叔,那羅桑、平措和多吉他們三個知道這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