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走了沒多久。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門外的空氣重新歸于寂靜。
酥油燈還在跳著,火焰明明滅滅,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
忽大忽小,像一個找不到形狀的魂魄。
裴怡坐在床上,抱著膝蓋,聽著自已的呼吸。
過了快半小時,她還沒入睡,門又被推開了。
這一次,沒有敲門,沒有問詢。
只有門軸發(fā)出一聲細微的吱呀,像是夜風的嘆息。
平措站在門口。
月光從他身后照進來,勾勒出一個瘦長的輪廓。
他穿著那件白天穿過的藏袍,頭發(fā)有些亂,眼睛紅紅的。
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又像是哭了很久。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空氣里還殘留著多吉留下的藥香,混著酥油的味道,混著夜晚的涼意,混著某種說不清的沉重。
平措走進來,輕輕帶上門。
他在床邊站了很久,久到酥油燈的火焰又跳了好幾跳。
然后他坐下來,坐在多吉剛才坐過的位置。
坐在還殘留著多吉體溫的那一側。
“我睡不著。”他說,聲音低啞,像是被什么東西磨過。
裴怡沒說話。
她知道他為什么睡不著。
她說過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她和大哥睡過。
這句話,足以摧毀一個男人所有的自欺欺人。
平措低著頭,看著自已的手。
那雙手今天白天還和多吉打過架,指節(jié)上還有破皮的紅痕。
他看著那些紅痕,忽然開口:“難怪。”
就兩個字。
沒說完的話,兩個人都懂。
難怪她總是透過他,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難怪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偶爾會走神。
難怪她看著他的臉,眼里卻沒有他。
裴怡的心被這兩個字劃開一道口子。
她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說什么呢?說對不起?
她確實對不起他。
說不是那樣的?
可就是那樣的。
說她是真心的?
可她的真心,從來都不只屬于他一個人。
她忽然覺得自已很累。
這兩兄弟,真的很奇怪。
一個一個地來,一個一個地不走。
如果-piao-
她,能不能給錢?
她這樣真的很累,一直被白piao。
被感情白-piao,被思念白-piao,被那些無處安放的欲望白-piao。
可她又有什么資格說別人呢?
她自已也在白-piao別人。piao-平措的身體,piao-多吉的真心,piao-那些本該屬于別人的溫暖。
他們都在白-piao-彼此,誰也不比誰高貴。
平措抬起頭,看著她。
就像一只被主人遺棄過的狗。
明明知道可能會再次被遺棄,卻還是搖著尾巴跑回來。
可憐可悲又可笑。
“今晚……”他開口,又停住了。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他想讓她今晚陪陪他。
裴怡看著他,忽然想笑。
笑自已,笑他,笑這荒唐的一切。
可她笑不出來。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向自已。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的那一刻,兩個人都閉上了眼睛。
她閉上眼,是因為不想看見他的臉。
他閉上眼,是因為不敢看她的眼。
他們都閉著眼。
都看不見對方。
她只看得見自已心里那個人。
平措吻著她,吻得很用力,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像是枯木逢春。
像是久旱逢霖。
像是絕渡逢舟。
他的嘴唇有些干,有些涼,帶著一點點煙味。
他什么年紀開始學會抽煙的呢?
她不知道,也不想問。
她只知道,這個吻,讓她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吻她的時候也是這樣。
先輕輕地碰一下,像是試探,然后加深,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已身體里。
那個人,身上也有這種味道。
煙草,雪松,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甜。
她的手穿過平措的頭發(fā),又滑下來,滑過他的臉頰,滑過他的下頜。
他的皮膚很燙,像是發(fā)了燒。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破胸腔。
她忽然推開他。
平措愣了一下,眼神迷蒙地看著她。
她沒有解釋,只是拿起床頭的被子,蒙住了他的頭。
他整個人都被蓋住了。
臉,頭發(fā),眼睛。
只剩下身體還在被子外面。
她打量著那副在她眼中沒有靈魂的軀殼。
裴怡跨_坐_上去。
她不想看見他的臉。
仿佛看見他的臉,她就沒辦法繼續(xù)。
被子里的平措悶悶地喘著氣,手從被子邊緣伸出來,握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指收緊,陷進她的皮膚里,有些疼。
但她喜歡這種疼,這讓她覺得自已還活著。
她的思緒飄回了那個溫泉酒店。
那晚也有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色的光。
羅桑抱著她,兩個人浸在溫泉里,水汽氤氳。
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空氣。
他的皮膚貼著她的,滾燙的,像是要把她融化。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說了一句話,她沒聽清,也不想聽清。
因為不管他說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一刻,他們在一起。
她瘋狂地對平措說好愛他。
說好愛好愛他。
一遍一遍。
像念經。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像要把心里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都借著這幾個字倒出來。
沒有前綴名字。
因為這些話,都是說給另一個人聽的。
她嘴里含著,
平措的一根手指頭。
輕輕地_咬_了一下。
又松開。
她的舌尖嘗到了一點_咸_。
是汗,還是淚,她分不清。
她心里想的是羅桑。
羅桑此刻在干什么呢?
在看經文嗎?
在打坐嗎?
還是已經熄燈休息了?
寺廟的夜晚,一定很安靜吧。
沒有她的呼吸,沒有她的體溫,沒有她那些沒完沒了的糾纏。
只有經文,只有佛像,只有那些比他生命還古老的寂靜。
他真的六根清凈了嗎?
半夜醒來的時候,會不會也想起她?
想起那個雪夜,想起那個溫泉,想起那些巫山云雨。
還是會覺得那些都是前塵往事。
該忘的,都忘了。
平措在被子底下悶哼了一聲,把她從思緒里拽回來。
他以為那些情話都是對他說的。
他開始更加努力。
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這最后一場。
他以為真心能換真心。
以為_力度_能換聲音。
以為只要他足夠用力。
足夠投入,
她就能忘記那個不該記住的人。
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可他還是不肯停。
裴怡也覺得惡心。
惡心自已。
為什么她總是這樣?
一邊說著愛一個人,一邊和另一個人糾纏不清。
一邊想念著那個已經不屬于她的靈魂,一邊占有著這個不屬于她的身體。
她那時候剛成年,拒絕其他小男生,都說自已喜歡年紀大的,喜歡年齡18+。
覺得年齡大的成熟穩(wěn)重,能照顧人。
后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已豈止是年齡,在床上也喜歡18+的。
越大越好,越成熟越好,越有經驗越好。
她希望以后每天壓得她喘不過氣的,不是生活,而是男人。
現(xiàn)在她如愿了。
男人壓著她,一個,兩個,都是她的。
她成了蕩婦。
她喘不過氣了。
不是因為他們的重量。
是因為她自已。
兩個人換了很多姿勢。
一會兒她sheng_蹲_。
一會兒他fu臥撐。
像是在比賽,又像是在較勁。
誰都不想先停下來,好像停下來,就有什么東西會碎。
她在心里想著,這是最后一次了。
她就要和他們分別了。
再見。
不,是再也不見。
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落在他的胸口。
他感覺到了什么,卻沒有問她為什么哭,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也許他以為她是舒服哭的,也許他不敢問,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平措快要到頂點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答應我一個請求。”
他的動作,dun了一下。
“什么?”
“你先答應我。”
他看著她,在被子底下,她看不見他的臉。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猶豫了一秒,然后他說:“好。”
男人在床上的時候,經常大腦短路。
滿口胡話,什么都能答應。
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也不為過。
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平措答應了她。
他甚至沒問是什么請求,就答應了。
然后他到_達_了。
最終癱軟在她身上。
兩個人都沒動。
過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從狂亂慢慢平復,久到她的眼淚在枕頭上干涸。
久到酥油燈的火苗跳了最后一次,然后熄滅了。
房間里只剩下月光。
她在黑暗中開口。
“我要走了。”
平措的身體僵住了。
“明天下午的飛機,回無錫。”
她沒有說“我們”,沒有說“以后”,沒有說任何關于未來的字眼。
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說月亮很圓,像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平措慢慢從她身上翻下去,躺在她旁邊。
月光照著他赤裸的背,照著他僵硬的肩膀,照著他埋在枕頭里的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
然后他開口,聲音悶在枕頭里,模糊不清。
“你答應過的。”
她沒說話。
他翻過身,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月光里亮得驚人,里面有水光,有血絲,有破碎的東西。
“你說過,你不會走。”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可她能說什么呢?
說那都是假的?他早就知道。
說那都是真的?她自已都不信。
說對不起?太輕了。
說我不配?太矯情了。
她只能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看著那些水光一點一點漫上來。
他忽然笑了。
很短,很輕,像是在嘲笑自已。
“我早就知道。”他說。
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早就知道,留不住你。”
他翻過身,背對著她。
月光落在他赤裸的背上,落在那道白天打架留下的淤青上,落在那道她從未留意過的傷疤上。
他沒有再說話。
她也沒有。
黑暗中,兩個人背對著背,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窗外的月光,還是那么亮。
亮得有些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