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雪夜里穿行了二十分鐘,穿過布爾津縣城,往郊區方向開去。
裴怡原本以為羅桑說的酒店就是縣城里那種普通的賓館。
最多也就是三星級的標準。
畢竟布爾津這地方,她來之前查過攻略,沒什么特別高檔的酒店。
直到車子拐進一條岔路,駛過一座橋,眼前豁然開朗。
“到了?!绷_桑說。
裴怡透過擋風玻璃望出去,整個人愣住。
那是一座藏式與現代風格融合的建筑群,依山而建,錯落有致。
主體建筑是傳統的藏式碉房風格。
石砌的外墻,深棕色的木質門窗。
房頂卻是一大片通透的玻璃幕墻,在夜色里泛著暖黃色的光。
建筑外圍掛著一圈經幡,紅紅綠綠的,在雪夜里隨風飄動。
燈光從下往上打,把整座建筑照得金碧輝煌。
門前立著兩根巨大的木柱,上面雕刻著繁復的圖騰。
被燈光映出深深淺淺的陰影。
車道上鋪著青石板,兩邊是修剪整齊的松樹,落滿了雪。
像一個個披著白袍的衛兵。
裴怡降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她聞到空氣中淡淡的硫磺味——
是溫泉。
“這是……酒店?”
她不確定地問。
“嗯。”羅桑把車駛入大門,
“雪山居溫泉酒店,布爾津最好的一家,去年剛開的?!?/p>
雪山居。
裴怡沒聽說過,但她看這架勢,也知道不便宜。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已——
剛買的牛仔褲,普通的毛衣,手里還提著商店的購物袋。
跟這地方格格不入。
羅桑把車停在酒店門口。
門童立刻迎上來,穿著藏式風格的長袍,戴著氈帽,接過鑰匙去泊車。
裴怡推開車門,踩在青石板上。
雪還在下,落在她頭發上。
她抬頭看著這座燈火通明的建筑,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兩小時前她還在路邊凍得發抖,現在居然站在這種地方。
羅桑走過來,看了她一眼。
“愣著干什么?進去?!?/p>
她跟著他走進大堂。
然后她徹底愣住了。
大堂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高挑的空間直達三樓。
頂上是一整片玻璃穹頂,能看見雪花落在玻璃上。
慢慢堆積,又慢慢融化。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
像一串串倒懸的冰凌,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把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光可鑒人,能清晰映出人影。
正中央鋪著一塊巨大的藏式手工地毯。
圖案繁復,紅藍金三色交織。
踩上去軟軟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四周的墻壁是藏式風格的,下半部分是深色的護墻板。
上半部分繪著精美的唐卡圖案。
用金粉勾勒邊緣,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
造型是酥油燈的樣子,光線柔和溫暖。
正對大門的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個露天庭院。
中間有一個冒著熱氣的溫泉池。
池邊圍著白色的紗幔,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雪花落在池水里,瞬間融化,消失不見。
池子旁邊立著幾尊石刻的佛像,落滿了雪。
正慈眉善目地注視著這一切。
大堂里擺著幾組真皮沙發。
深棕色的,配著色彩鮮艷的藏式靠墊。
茶幾上放著新鮮的百合花,還有切好的水果和礦泉水,供客人自取。
空氣里有淡淡的藏香味。
混著檀木和某種雪域植物的氣息,讓人莫名覺得安心。
前臺在大堂右側,是一整面深色原木打造的長臺。
臺面是天然石材,紋理像流動的山水畫。
背景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攝影作品——
雅拉雪山的日出,裴怡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過她不明白這里怎么有川西的攝影作品。
她站在原地,仰著頭看那個玻璃穹頂,嘴巴微微張開。
太高檔了,她想死。
這也太豪華了吧?
而且感覺是藏族人開的。
她扭頭看向羅桑。
他正站在前臺邊上,一只手搭在大理石臺面上。
好像在跟里面的人說話。
裴怡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這才看清前臺的小姑娘。
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挺漂亮。
化著精致的妝,眼睛很大,睫毛忽閃忽閃的。
她穿著酒店的藏式制服——
深紅色的長裙,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的花紋。
腰間系著同色系的腰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頭發盤起來,插著一根銀簪子。
簪子頭上鑲著一顆小小的綠松石。
她正看著羅桑,笑得眉眼彎彎。
“羅桑哥,好久不見啊。”
羅桑點了點頭:“留房了嗎?”
“留了留了,老板特意交代的?!?/p>
小姑娘一邊說,一邊在電腦上敲著什么,眼睛卻往裴怡這邊瞟。
瞟了一眼。
又瞟了一眼。
然后她笑起來,朝羅桑拋了個媚眼。
“呦,羅桑哥,”
她拖長了聲音,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打趣,
“這次就帶了一個?。俊?/p>
裴怡愣了一下。
什么叫“這次就帶了一個”?
她看向羅桑。
羅桑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小姑娘還在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眼神在裴怡身上轉了一圈。
又從她身上轉回羅桑身上。
“客人???”她問。
那兩個字咬得格外曖昧,尾音上揚。
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味道。
裴怡站在那里,腦子里嗡嗡的。
什么叫“這次就帶了一個”?
那他平時都是帶幾個來的?
兩個?三個?
還是一群?
她偷偷看了一眼羅桑的側臉——
還是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梁。
她的腦子里開始瘋狂運轉。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開大G跑網約車,住這種一晚至少兩三千的酒店。
前臺小姑娘認識他,還說這種曖昧的話——
裴怡忽然有點后悔上車了。
小姑娘還在敲鍵盤,邊敲邊說:
“兩間大床房是吧?我看看……嗯,有兩間挨著的,五樓,朝南,能看見雪山。都是景觀房,帶私湯的?!?/p>
“好。”羅桑說。
裴怡站在旁邊,努力讓自已顯得鎮定。
她告訴自已:沒關系,一人一間房,他剛才說過的。
人類最基本的道德底線,他還是有的。
可那個小姑娘的眼神,那句“這次就帶了一個”,還是讓她心里發毛。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前臺小姑娘把房卡遞過來,又朝羅桑眨了眨眼。
“羅桑哥,房間給你留著呢,5106和5108。有什么需要隨時叫我,我值夜班。”
她說著,又看了一眼裴怡,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羅桑接過房卡,點了點頭,轉身往電梯走。
走了兩步,才發現裴怡沒跟上。
他回頭看她。
她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大堂的水晶吊燈在她頭頂亮著,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困惑、警惕、還有一點點被嚇到的樣子。
羅??粗鋈恍α艘幌?。
很輕,很短,但確實是笑了。
“愣著干什么?”他說,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
“電梯在這邊?!?/p>
裴怡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跟上去。
電梯門打開,兩個人走進去。
門關上的瞬間,裴怡終于忍不住開口。
“那個前臺……”
“嗯?”
“她為什么說‘這次就帶了一個’?”
羅桑看著她,按下了五樓的按鈕。
電梯開始上升。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因為我之前來,”他說,聲音淡淡的,“都是帶客戶?!?/p>
他轉過頭看她。
“一車人?!?/p>
裴怡愣了一下。
“滑雪教練,”他說,
“帶客戶來住店,很正常吧?”
滑雪教練。
裴怡忽然想起剛才他說的話——
今天休息有點無聊,接了幾單網約車。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不該信。
電梯到了五樓。
門打開,羅桑先走出去。
裴怡跟在后面,腦子里還是亂糟糟的。
走廊很安靜,鋪著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壁燈是暖黃色的,每隔幾米一盞,在墻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走到5106門口,羅桑停下,把一張房卡遞給她。
“你住這間。”
裴怡接過房卡。
羅桑看著她,又說了一句:
“別多想。”
然后他轉身,走到隔壁的5108。
刷開房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
裴怡站在走廊里,手里攥著房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走廊里很安靜。
只有暖氣片輕微的嗡嗡聲,和遠處某個房間里隱約傳來的水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房卡,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別多想?
她倒是想不多想。
可是那個前臺小姑娘的眼神,那句“這次就帶了一個”,還有他輕描淡寫的“帶客戶”——
她深吸一口氣,刷開自已的房門。
房間很大,很漂亮。
落地窗外能看見遠處的山和漫天的雪。
浴室里有一個大大的溫泉池,正冒著熱氣。
但裴怡站在門口,腦子里全是那個男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