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裴怡突然想起來,從上車到現在,她還不知道對方叫什么。
男人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深褐色的眼睛里映著車廂里昏黃的燈光。
“羅桑。”
他頓了頓,又問:“你呢?”
“裴怡。”
“裴怡。”他重復了一遍,聲音低沉。
像是在嘴里細細品了品這兩個字,
“很好聽的名字。”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車內的音樂正好切換到下一首。
前奏響起,是一首老歌。
她聽出來了——
卓文萱的《讀心術》。
挺早的歌了,她上初中的時候聽過。
后來偶爾也會在歌單里翻出來回味。
旋律一出來,帶著千禧年代特有的那種甜膩又青澀的味道。
一下子把人拉回好多年前。
她忍不住跟著哼了兩句。
“仿佛你只需靜靜看我一眼
就能夠解讀我愛你這弱點
思念太明顯,還是你太危險
比我更了解我心田~”
哼到一半,她忽然頓住了。
怎么又是這種歌?
上一首是一夜情,這一首是暗戀。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羅桑。
他正看著前方的雪夜,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對方似乎沒注意到她在想什么。
車廂里的氛圍燈是暖黃色的,把他的側臉勾勒得格外好看——
下頜線硬朗,鼻梁高挺。
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小片陰影。
裴怡趕緊收回目光。
她想起以前聽這首歌的時候,打開評論區,熱評第一條寫的是:
如果你有讀心術,大概就能懂我的隱喻。
當時她還不太懂這句話。
如果暗戀如此明顯,為什么另一個人會感覺不到呢?
現在她有點懂了。
可能不是感覺不到。
可能是在故意裝傻。
也可能,是根本不想懂。
她正發著呆,思緒還飄在歌詞里。
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
轉過頭,正對上羅桑的眼睛。
他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裴怡愣了一下,趕緊把思緒從歌詞里拽回來。
“羅桑……”
她小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感覺有些奇怪。
這名字聽著倒也不像是漢人。
當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可能是對方姓羅。
她有個同事就姓羅,叫羅浩,很正常。
她的目光無意間往下掃了一眼。
忽然注意到他衣服領口露出一抹綠色。
是一條項鏈。
綠松石的,沒有經過太多打磨,保留著石頭原始的紋理和質感。
用黑色的繩子串著,貼在他的鎖骨下方。
那顆石頭不大,但顏色很正,在黑色毛衣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裴怡心里一動。
她在塔公見過這種石頭。
當地藏族人喜歡戴綠松石,說是能保佑平安。
她的學生里好幾個都戴。
多吉也戴過一條。
比這個粗,是銀飾鑲嵌的。
她下意識問道:
“你是藏族人?”
羅桑挑了挑眉毛,深褐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變成饒有興致的笑意。
“嗯。”他說,
“被你蒙對啦。”
該死。
裴怡在心里罵了一句。
他為什么長得這么帥?
明明只是挑了挑眉毛,明明只是笑了一下。
怎么就那么好看?
那笑容從嘴角漾開,一直蔓延到眼睛里,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一瞬。
眼角甚至有了一點細細的笑紋。
不顯老,反而多了幾分成熟男人該有的味道。
簡直是芳心縱火犯。
裴怡扯了扯嘴角,努力讓自已的表情顯得正常一點。
“你怎么知道的?”他問。
裴怡指了指他的領口:
“那個,綠松石。我在塔公見過。”
“塔公?”
他的目光微微一閃,
“你在塔公待過?”
“嗯,支教。”
裴怡說,“三年多了。”
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但接下來的操作就略顯老套了。
“我似乎之前見過你。”他說。
裴怡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唇,感覺嘴角吹了熱風有點干。
她從包里掏出一面小鏡子和一支潤唇膏。
一邊對著鏡子涂,一邊隨口回他:
“在夢里?”
語氣懶懶的,帶著點調侃。
她涂了半天,移開擋住上半張臉的小鏡子時,才發現他正盯著自已。
盯著她的唇。
一臉嚴肅。
她的手隨即頓了頓。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
不是那種輕浮的打量,而是很專注地看著。
像是在確認什么事情。
裴怡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把潤唇膏收起來,故作鎮定地問:
“怎么了?”
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沒什么。就是覺得……”
他頓了一下。
“真的見過你。”
裴怡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臺詞,也太老套了吧?
她把鏡子和潤唇膏塞回包里,隨口說:
“行行行,你說見過就見過吧。”
他看著她,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沒再解釋。
兩個人開始有一茬沒一茬地搭話。
他的車依然沒有發動,就那么停在公交站臺旁邊。
引擎沒熄,暖風一直開著。
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器一下一下刮開。
刮過去,又落滿,再刮過去。
周而復始。
“怎么一個人在車站?”
他忽然問。
裴怡看向他。
“我看你很久之前就站在布爾津的網紅大橋邊了。”
他說,“等的人沒來?”
裴怡愣了一下。
很久之前?
她為了找酒店,已經徒步走過了三個十字路口,從大橋那邊一路走到這里。
先去了大橋旁邊那幾家,滿房;
又沿著主路往東走了十分鐘,問了兩家,滿房;
最后拐到這條路上,走到這個公交站,才停下來叫車。
他怎么知道的?
這家伙,難道一直跟蹤她?
她臉上閃過一絲警惕。
羅桑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我沒跟蹤你。”
裴怡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我只是正好這個時間點接了幾單網約車。”
他說,“大橋后面那條美食街,有幾家餐廳,客人吃完飯要回溫泉酒店。我正好順路,接了幾單。”
裴怡低頭看了一眼他方向盤上的logo,又抬頭看他。
“你這大G,”她指了指,
“用來跑網約車?”
“嗯。”
“你老板不得殺了你?”
羅桑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個狡猾的弧度。
“沒事,我老板不知道。”
裴怡:“……”
“我正好今天休息,有點無聊。”
他說,“就接了幾單。”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跑的尊貴專享。”
裴怡聽這話哪里聽哪里不對。
尊貴專享?
用大G跑網約車,還尊貴專享?
但她懶得深究。
畢竟這男人身上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
她要是一個一個問,估計能問到明天早上。
而且說實話,她現在也沒那個精力——
凍了那么久,坐在暖風十足的車里,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腦子都不想轉。
“你長這么帥,”她隨口說,
“又開大G,上你網約車的小姑娘不得偷著樂死。”
羅桑轉過頭看她。
“那這位女士,”他說,
“你呢?”
“我什么?”
“也在偷著樂?”
裴怡被問得一愣。
他看著她,眼睛里帶著一點笑意,像是等著看她怎么接招。
裴怡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已接不上話。
這男人,看著悶聲不響的。
怎么一開口就讓人噎住?
見她被問住了,他又補了一句:
“你長得也不太像缺男人的樣子。”
裴怡愣了一下。
這是在夸她漂亮嗎?
她想了想,好像是。
“你是在夸我長得漂亮嗎?”她問。
“算是吧。”
“那你還挺有眼光。”
羅桑笑了一下,轉過頭看向前方。
裴怡靠在座椅上,忽然覺得自已好像也沒那么緊張了。
說來也奇怪,她其實并不知道自已要去哪里。
她只是想雪天找一處酒店下榻罷了。
從塔公折騰到布爾津,從被閨蜜放鴿子到差點被猥瑣男騷擾。
再到現在坐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車里——
她的初衷從來沒變過。
找個地方住一晚。
僅此而已。
“那家酒店,”她開口問,
“你剛才說的那個,你朋友開的。”
羅桑轉過頭看她。
“嗯。”
“真的還有房嗎?”
“應該有。”他說,
“他一般會給我們幾個朋友留兩間,以防有人臨時過來。”
裴怡想了想。
“環境怎么樣?”
“很不錯。”他說,
“我帶人去住過幾次,都挺滿意。”
帶人去住過幾次。
裴怡捕捉到了這個信息。
男的女的?
玩兒的還挺花。
但她沒問。
“那……”她頓了頓,
“要是不麻煩的話……”
“不麻煩。”他直接打斷她,“我正好也要過去。”
裴怡點了點頭。
他說的“過去”,應該就是去那家酒店住吧?
也對,他總不可能一直開著車在布爾津街頭晃蕩。
“那家酒店一樓有一家靜吧。”他忽然說。
裴怡看向他。
“環境挺好的,調酒也不錯。”他說,
“如果一會兒你安頓好了,愿意的話,我把車停在樓下,我們可以晚上喝點。”
喝酒?
裴怡沒有很快答應。
她看著他,腦子飛快地轉著。
一個陌生男人,大晚上,邀請她喝酒。
這劇情,她見得多了。
小說里、電影里、朋友的故事里。
這種情節往往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她不是不經世事的小姑娘,她二十六歲了。
在偏遠地區支教三年多,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人。
她知道大晚上跟一個陌生男人喝酒意味著什么。
可她又想起剛才那兩個人。
想起那雙在她腿上黏膩打量的眼睛,想起那個邁出車門的男人。
如果沒有他——
她看了一眼羅桑。
他正看著她,眼神平靜,沒有催促,也沒有解釋。
就那么等著。
她正想著該怎么拒絕,他忽然又開口了。
“別擔心。”
他看著她,聲音低沉,卻很認真。
“我們是一人一間房。”
他頓了頓。
“人類最基本的道德底線,我還是有的。”
于是兩人往酒店的方向開。
車子穿過布爾津的街道,雪還在下,路燈把路面照得發亮。
裴怡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整個人被暖風吹得懶洋洋的。
然后車子停了。
不是停在酒店門口,而是停在一條商業街邊。
街道兩旁是各種店鋪,燈箱亮著。
有的已經關門了,有的還開著。
雪花落在招牌上,積了薄薄一層。
裴怡疑惑地看向他。
羅桑沒看她,只是指了指車窗外。
“我看你穿的裙子,這幾天應該有點冷。”
她愣了一下。
“你下去旁邊商店買條牛仔褲吧,”他說,
“我在車上等你。”
裴怡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腿。
米色包臀短裙,透色黑絲。
凍了一晚上,現在雖然暖過來了。
但這身打扮確實不適合在新疆過冬。
她正要說話,手機響了。
是微信消息。
她點開一看——好友申請。
頭像是雪山,名字就是“羅桑”,申請信息是空白。
裴怡抬頭看他。
他正拿著手機,朝她晃了晃。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趁她不注意掃的。
“加一下,”他說,
“方便轉賬。”
裴怡通過了好友申請。
下一秒,微信轉賬彈出來。
五百元。
備注:買褲子的錢。
裴怡盯著那個轉賬看了兩秒,又抬頭看他。
“干什么?”
“買褲子。”他說,
“快去,再晚商店關門了。”
裴怡沒收。
“你工資幾個錢啊?”
她把手機屏幕朝他晃了晃,“這么能造?”
羅桑笑了一下。
“賺得不多,”他說,語氣隨意得很,
“一個月也就兩三萬吧。”
裴怡沒接話。
一個月兩三萬。
那也比她掙得多。
她一年支教工資加上鄉鎮補貼,才十萬。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然后決定不想了。
“快去。”他又催了一遍。
裴怡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五百塊錢,對她來說不算少,但也不至于讓她感動得稀里嘩啦。
可這男人的操作,就是讓人有點……
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剛才還穿著短裙在雪地里凍著,他就記住了。
她沒說冷,他就看出來了。
裴怡把手機收起來。
“我自已有錢。”
說完她推開車門,下車,走進那家還亮著燈的商店。
商店不大,賣的是戶外運動裝備,還有各種保暖衣物。
裴怡在店里轉了一圈,挑了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修身款的,摸起來挺厚實。
她拿著褲子去試衣間試了試,剛好合身。
出來的時候,又在架子上看到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
軟軟糯糯的料子,摸起來很舒服。
她想了想,反正程橙給了她五萬,她現在也算個小富婆。
多買一件不過分吧?
于是又多拿了一件毛衣,一條加絨的打底褲。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看了她一眼。
“來旅游的?”
“嗯。”
“穿少了啊,新疆冷。”
裴怡笑了一下:
“知道了,這不買了嘛。”
提著兩個袋子走出商店,雪還在下。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羅桑轉過頭看她。
她換上了那條淺藍色牛仔褲,是那種包臀緊身的款式。
也可能是她身材太好了,把褲子撐起來顯得曲線很飽滿。
腰是腰,胯是胯。
該翹的地方翹,該收的地方收。
從側面看,那條線流暢得不像話。
屁股是屁股,腿是腿的。
羅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裴怡沒注意到他的眼神,只顧著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后座。
“走吧。”她說。
羅桑沒動。
他目視前方,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該死。
他在心里道了一句。
裴怡放好袋子,坐正身子,發現他還愣著。
“怎么了?”
“沒什么。”他發動車子,
“還買了別的?”
“嗯,買了件毛衣,還有打底褲。”她說,
“帶的衣服不夠穿。”
羅桑看了一眼后座。
他記得剛才幫她搬行李的時候,那個24寸的行李箱塞得滿滿當當的。
但他沒多說什么。
“走吧。”他說。
車子重新駛入雪夜。
裴怡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那五百塊錢的轉賬。
她掏出手機,點開和他的對話框,把轉賬退了回去。
然后打字:
謝了,但不用。
羅桑的手機響了一下。
他趁著紅燈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起。
“還挺倔。”他說。
裴怡沒理他。
她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心想:
反正程橙分了那五萬塊錢,她現在也算是小富婆了。
雖然這個“富婆”的資產,全靠閨蜜從礦二代手里圈來的分手費。
但錢就是錢,不丟人。
她偷偷從車窗玻璃的倒影里看了一眼旁邊開車的男人。
側臉還是那么好看。
于是她收回目光,繼續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