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站在布爾津的網紅大橋旁,冷得直哆嗦。
橋是俄式風格的。
五彩斑斕的燈光倒映在額爾齊斯河里。
河水黑黢黢的。
燈光碎成一片,晃晃悠悠地飄著。
遠處是布爾津縣城的燈火。
低矮的房子,稀疏的街道,偶爾有車駛過。
輪胎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西北冬天特有的那種干冷。
像小刀子似的往臉上招呼。
裴怡把外套裹緊,還是冷。
她低估了新疆的冬天。
來之前她查過天氣。
知道冷,但沒想到這么冷。
更沒想到的是,為了見程橙,她特意穿了最漂亮的一套——
棕色毛毛外套,軟乎乎的,看著就暖和。
下搭一件米色包臀短裙。
靴子長度沒到膝蓋,露出一截大腿。
她想著拍照片好看。
結果現在,那雙穿著透黑色絲襪的腿,已經凍得快沒知覺了。
大腿恰到好處的肉感?
現在只剩下恰到好處的雞皮疙瘩。
裴怡在原地跺了跺腳,試圖讓血液流動起來。
她在這一站快二十分鐘了。
說好的下午五點在大橋碰頭,現在都五點二十了。
手機掏出來看了好幾遍,對話框安安靜靜的。
程橙的頭像沒有任何動靜。
裴怡給她發了條消息:到哪兒了?
沒回。
又發了一條:???
還是沒回。
裴怡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跺腳。
冷。
真的太冷了。
她有點后悔答應來新疆了。
早知道這么冷,還不如在塔公待著。
塔公好歹是高原,白天有太陽曬著能暖和點。
布爾津這地方,冷得透透的。
風一吹,骨頭縫里都冒涼氣。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裴怡趕緊掏出來,凍僵的手指劃了好幾下才劃開屏幕。
是程橙的消息。
一個諂媚的狗腿子表情包——
一只柴犬咧著嘴,兩只爪子合在一起,瘋狂作揖。
裴怡盯著那個表情包,心里咯噔一下。
不對。
程橙這丫頭。
平時說話直來直去,從不發這種表情包。
一發這個,準沒好事。
她打字:有屁快放。
對話框里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顯示了半天,一條消息才蹦出來。
程橙:那個……我有個事要跟你說。
裴怡:說。
程橙:你先答應我不生氣。
裴怡:說。
程橙:那個……我跟我前男友復合了。
裴怡盯著屏幕,眨了眨眼。
前男友?
程橙那個談了一年多、分手的時候哭得死去活來、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見的前男友?
她打字:你再說一遍?
程橙:我跟他復合了……就這幾天的事……
裴怡:……
裴怡:你腦子被驢踢了?
程橙:哎呀你聽我解釋——
裴怡:你解釋。
程橙:那個……他不是鄂爾多斯的嘛。我以前只知道他身材好,那方面也特別行,結果最近才發現——他家里還超級有錢!!!
裴怡看著這條消息,愣了兩秒。
鄂爾多斯。
最近網上確實火得一塌糊涂。
什么“內蒙古男人那方面天生優勢”,“鄂爾多斯遍地煤老板”。
短視頻平臺上刷屏似的推送,她也刷到過不少。
評論區里一片哀嚎。
說想去內蒙古旅游的,說想嫁到鄂爾多斯的。
說什么的都有。
但她沒想到,程橙的前男友,居然是鄂爾多斯的。
而且家里超級有錢。
裴怡打字:多有錢?
程橙秒回:煤礦。
程橙:他家有煤礦。
程橙:真的煤礦,不是開玩笑的那種。
裴怡盯著“煤礦”兩個字,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程橙繼續發: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分手之后刷到他姐的抖音號,才發現他家住的是別墅,開的是豪車,他爸是礦主!!!
程橙:我跟他談了一年多,他居然瞞著我!!!
程橙:你說他是不是有病!!!
裴怡:……
裴怡:所以你是因為發現他有錢,才復合的?
程橙:那不然呢?難道是因為愛情?
程橙:我跟你說,我這次從他手里圈到錢了。
程橙:你猜多少?
裴怡沒回。
程橙直接甩過來一張截圖。
銀行轉賬記錄。
金額:十萬。
備注:自愿贈予,不予退回。
裴怡盯著那個數字,眼睛都直了。
十萬。
她整整一年的工資。
程橙這丫頭,從她前男友手里,圈了十萬。
程橙的消息還在往外蹦:
他說算是補償我的,我說行啊,給錢就不計較你瞞著我的事了。
程橙:這錢分你一半。
程橙:畢竟我鴿了你,這趟新疆去不了了,這錢就當你的旅游路費和精神損失費。
程橙:轉賬記錄你看一下,我直接轉你銀行卡。
下一秒,裴怡的手機收到一條轉賬通知。
五萬。
備注:自愿贈予,不予退回。
裴怡看著那串數字,又看了看備注,忍不住笑出聲。
這丫頭。
還真是……
行吧。
被鴿了就被鴿了吧,至少不是戀愛腦。
她打字:收下了。
程橙秒回: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不見外!
程橙:那你咋辦?一個人在新疆?
裴怡:來都來了,自已玩唄。
程橙:對不起嘛嗚嗚嗚,等過完年我請你吃飯!
裴怡:行,記著呢。
程橙:那你注意安全啊,新疆那邊冷,多穿點。
裴怡:知道了,那先這樣。祝你在內蒙也玩的開心哦~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了看天。
不知什么時候,天空飄起了雪。
雪花細細密密的,落在河面上,落在橋上,還落在她的頭發上。
布爾津的夜燈把雪花照得發亮。
像無數細小的光點從天上往下掉。
裴怡伸出手,接了一片。
涼的。
快到雪季了。
她在塔公待了四年,早就習慣了下雪。
但塔公的雪和新疆的雪不一樣。
塔公溫柔些。
新疆更野,更冷,更像雪該有的樣子。
算了,自已玩就自已玩。
來都來了。
裴怡打開手機APP,打算訂個酒店。
布爾津是去禾木的必經之路。
她本來打算在這歇一晚,明天再往禾木走。
現在程橙不來了,行程不變,還是得先找個地方住。
她點開酒店預訂頁面,翻了翻。
滿房。
又翻了翻。
還是滿房。
裴怡皺了皺眉,把搜索范圍擴大。
滿房。
全滿房。
她這才想起來,將軍山滑雪場最近幾天就要開板了。
全國各地的滑雪愛好者都往這邊涌。
布爾津是必經之路,酒店肯定爆滿。
她看了看時間,晚上六點多。
還來得及。
裴怡收起手機,沿著街道往前走,看到一家酒店就進去問。
“您好,請問還有空房嗎?”
前臺抬頭看她一眼,低頭繼續敲鍵盤:
“沒了,滿房。”
下一家。
“您好,有空房嗎?”
“沒了。”
再下一家。
“您好——”
“滿房。”
裴怡從第三家酒店出來的時候,雪已經下大了。
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路燈昏黃,照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像無數只白色的飛蛾撲向光。
她把外套裹緊,繼續往前走。
第四家。滿房。
第五家。滿房。
第六家。滿房。
裴怡站在第六家酒店門口。
看著玻璃門上貼的“客滿”兩個字,嘆了口氣。
雪越下越大了。
她的頭發上落滿了雪。
蛋卷頭被雪覆蓋,像頂了一頭白色的卷毛。
睫毛上也沾了雪花。
眨眼睛的時候,冰涼涼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
棕色毛毛外套上落了一層雪。
米色包臀短裙下面,那雙穿著透黑色絲襪的腿已經凍得發紅。
靴子長度沒到膝蓋,露出一截大腿,此刻那截大腿上全是雞皮疙瘩。
裴怡苦笑了一下。
早知道這么冷,打死她也不穿這身裙子。
她掏出手機,打開打車軟件。
城里酒店滿房,那就去偏遠一點的地方。
郊區應該有民宿,或者那種路邊的小旅館,總會有空房的吧?
她輸入目的地,叫車。
等待。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手機屏幕上,那個小圈圈一直在轉。
轉啊轉,轉得她眼睛都花了。
沒有司機接單。
裴怡取消了訂單,重新叫。
還是沒人接。
再取消,再叫。
沒人。
裴怡盯著手機屏幕,忽然想起網上看過的段子——
新疆打車如果發現打車軟件寫著司機叫“麥師傅”,“買師傅”之類的。
那八成打開車門就是一股正宗的馕味。
她當時笑得不行,現在笑不出來了。
麥師傅呢?
買師傅呢?
馕師傅呢?
一個都沒有嗎?
她又等了十分鐘,雪已經把她的肩膀落白了。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沒有司機接單。
裴怡站在路邊,看著偶爾駛過的車輛,心想:
要不攔輛出租車?
可是出租車在哪?
她來的時候是坐大巴到的布爾津,對這里的交通一無所知。
現在站在陌生的街頭。
雪越下越大,天越來越黑,手機叫不到車,酒店全滿房。
她忽然有點想笑。
這就是傳說中的“一個人的旅行”嗎?
刺激。
太刺激了。
她又等了一會兒,決定放棄叫車,先找個地方避避雪。
前面有個公交站臺。
小小的,有個棚頂能擋點雪。
裴怡走過去,站在站臺下。
她把背包放下來,蹲在地上,看著漫天大雪發愣。
怎么辦?
總不能露宿街頭吧?
她掏出手機,打算再刷刷酒店APP,看看有沒有人臨時退房的。
剛打開APP,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一輛白色的轎車從雪幕里駛過來。
車燈很亮,照出漫天飛舞的雪花。
裴怡沒在意,繼續低頭看手機。
那輛車從她身邊駛過。
然后——
減速。
停下。
裴怡抬起頭。
白色的轎車停在路邊,就在她前方幾米遠的地方。
引擎沒熄。
尾燈亮著,在雪里暈開兩團紅光。
車窗緩緩降下來。
一個男人的臉探出來,隔著雪簾朝她笑。
“美女,一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