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水一般流逝,轉眼已經到了四月末。
任何爆炸性的新聞也有時限性,正廳級官員的家屬被報復也不例外,而現在整個漢東最大的新聞是——巡視組要走了。
三個月。
近三個月,巡視組在漢東扎了三個月。查賬、談話、走訪、暗訪,把漢東官場翻了個底朝天。這三個月里,不知道多少人睡不著覺,不知道多少電話被打爆,不知道多少材料被連夜銷毀。
現在,終于要走了。
但走之前,還有最后一關——巡視情況反饋會。
這是巡視工作的規定動作:巡視組向省委反饋巡視情況,提出整改意見,省委表態照單全收、立行立改。程序走完,巡視組撤走,整改開始。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會,不會輕松。
反饋會安排在省委第一會議室。
上午九點,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省委常委全體出席,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協的黨組成員列席,各市市委書記、省直主要部門負責人也都在座。會議室里烏壓壓坐了一百多號人,卻安靜得像考場。
主席臺上坐著六個人。正中間是巡視組組長張繼國,六十出頭,頭發花白,面容清瘦,戴著一副老花鏡,手里拿著一摞厚厚的材料。他的左手邊坐著副組長孫蘭,五十多歲的女干部,面色嚴肅,目光銳利。右手邊是沙瑞金。再兩邊是漢東省另外三套班子的一把手。
張繼國是紀委的老紀檢,干了三十年,經手過的大案要案不計其數。他有個外號叫“張青天”,不是因為他清廉——雖然他確實清廉——而是因為他那雙眼睛,據說能看透人心。
此刻,這雙眼睛正掃視著會場。
“同志們,”張繼國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根據上級統一部署,我們巡視組于2月進駐漢東,到今天已經三個月了。三個月來,在漢東省委的大力支持下,我們完成了各項巡視任務。今天,按照程序,向漢東省委反饋巡視情況。”
他翻開面前的材料,停頓了一下。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張繼國抬起頭,看了一眼會場,語氣平靜地說:“先說總體評價。”
很多人悄悄松了一口氣。
“總的來看,漢東省委認真學習貫徹中央精神,在推進經濟社會發展、維護社會穩定、加強黨的建設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取得了一定成效。特別是以沙瑞金同志為班長的省委班子,到任以來,旗幟鮮明講政治,敢于擔當,積極作為,推動漢東各項工作取得了新的進展。”
這是標準口徑,但張繼國說得很真誠,不像是走過場。
沙瑞金微微點了點頭,表情不變。
“但是,”張繼國話鋒一轉,“巡視也發現了一些突出問題。”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切開了會議室里那層薄薄的平靜。
張繼國低頭看著材料,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第一個問題,是關于政治生態的。”
會議室里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
“漢東的政治生態,存在比較突出的問題。”張繼國說,“少數領導干部搞團團伙伙、親親疏疏,把正常的同志關系變成了利益關系、依附關系。有的地方和單位,存在‘圈子文化’、‘碼頭文化’的苗頭和傾向。這些問題,雖然還沒有形成氣候,但必須引起高度重視。”
這段話不長,但分量極重。
“圈子文化”、“碼頭文化”——這些詞出現在巡視組的反饋里,意味著什么,在座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高育良坐在臺下第一排,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他面前的筆記本打開著,手里握著筆,像是在認真記錄。
張繼國繼續說:“第二個問題,是關于選人用人的。”
“巡視發現,漢東在干部選拔任用方面,存在程序不規范、標準不嚴格的問題。有的干部,能力平平、群眾口碑一般,卻屢屢得到提拔;有的干部,長期在一個地方、一個系統工作,形成了盤根錯節的關系網。這些問題,反映出省委在干部管理上存在薄弱環節。”
吳春林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是組織部長,選人用人的問題,首當其沖就是他的責任。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么。
“第三個問題,是關于一些重點領域的廉政風險。”
張繼國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工程建設、土地出讓、礦產資源開發等領域,是腐敗的高發區。巡視發現,漢東在這些領域存在不少問題。有的項目,程序違規、暗箱操作;有的領導干部,利用職權為親屬、朋友謀取私利;有的地方,政商關系不清,存在利益輸送的隱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場。
“比如,呂州的美食城項目。”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
“這個項目,當年在審批過程中存在明顯的問題。雖然程序上看似合規,但背后的利益關系復雜,群眾反映強烈。更重要的是,這個項目長期存在的污染問題,一直沒有得到有效解決。這反映出,我們一些領導干部在決策時,對群眾的利益考慮不夠,對長遠的影響預判不足。”
高育良的筆停在紙上,沒有動。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張繼國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第四個問題,”張繼國翻過一頁,“是關于一些領導干部的作風問題。”
“巡視發現,漢東部分領導干部存在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問題。有的干部,工作不扎實,熱衷于搞花架子;有的干部,面對矛盾和問題,推諉扯皮、不敢擔當;有的干部,群眾觀念淡薄,對群眾的訴求漠不關心。”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特別是一些領導干部的家屬,存在利用領導干部影響力謀取不正當利益的問題。巡視組接到了一些這方面的反映,已經按程序移交省紀委處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李達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知道這句話里有他。
歐陽菁的事,遲早會被翻出來。
張繼國繼續說:“第五個問題,是關于紀委履行監督責任的問題。”
“巡視發現,漢東省紀委在履行監督責任方面,存在不敢碰硬、不愿擔當的問題。對一些重點領域、關鍵崗位的監督不夠到位;對一些群眾反映強烈的問題,查處力度不夠;對一些涉嫌違紀違法的干部,處理偏輕偏軟。”
田國富的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巡視組會把矛頭指向紀委。
張繼國看著他,語氣平和但不容置疑:“紀委是黨內監督的專責機關,如果紀委都不敢監督、不愿監督,那誰來監督?這個問題,必須引起高度重視。”
田國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但寫的什么,只有他自已知道。
張繼國喝了口水,翻到最后一頁。
“以上五個方面的問題,是巡視組在漢東三個月工作中發現的主要問題。當然,還有一些具體問題,已經按程序分別移交有關部門處理。今天向省委反饋的,是主要問題和總體意見。”
他合上材料,抬起頭,看著臺下的與會者。
“同志們,巡視不是目的,解決問題才是目的。上級派我們來漢東,不是來找茬的,是來幫助漢東改進工作的。發現問題是為了解決問題,指出問題是為了糾正問題。希望大家正確認識、正確對待。”
他轉頭看向沙瑞金。
“下面,請沙瑞金同志代表省委表態。”
沙瑞金坐直了身子。
他的表情很嚴肅,但沒有緊張。巡視組反饋的問題,他大部分都心里有數。有些問題,他比巡視組知道得更早、更細。
“張組長、孫副組長、巡視組的各位同志,”沙瑞金的聲音沉穩有力,“剛才,張組長代表巡視組,向省委反饋了巡視情況。巡視組指出的問題,實事求是、一針見血,聽了之后,讓人臉紅出汗、如坐針氈。這些問題,既是‘體檢報告’,也是‘治病良方’。我代表省委,照單全收、誠懇接受。”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
“巡視組指出的五個方面的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直擊痛點。政治生態的問題、選人用人的問題、重點領域廉政風險的問題、領導干部作風的問題、紀委監督責任的問題——這些問題,在漢東確實存在,有的還比較嚴重。作為省委書記,我負有第一責任。在此,我向省委、向巡視組、向漢東的干部群眾,作深刻檢討。”
他站起身,向臺下鞠了一躬。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省委書記鞠躬檢討,這不是常有的事。
沙瑞金坐回去,繼續說:“巡視組指出的問題,我們不僅要認,更要改。而且要真改、實改、徹底改。省委將立即成立整改工作領導小組,由我任組長,親自抓整改。對巡視組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要建立臺賬、明確責任、限期整改。整改情況,將及時向巡視組報告,適時向全省通報。”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堅定。
“在這里,我代表省委表個態:不管涉及到誰,不管問題有多復雜,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漢東的政治生態,必須凈化;漢東的干部隊伍,必須整頓;漢東的發展環境,必須改善。這是省委對上級的承諾,也是對全省人民的承諾。”
他說完,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
張繼國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沙瑞金同志的表態很堅決,很好。”張繼國說,“希望省委說到做到、立行立改。巡視組雖然要走了,但整改工作才剛剛開始。三個月后,巡視工作領導小組將對整改情況進行‘回頭看’。到時候,改得好不好、到位不到位,都要有個說法。”
他看了一眼臺下的與會者,最后說了一句話:
“同志們,漢東是個好地方,有很好的基礎,有很大的潛力。希望漢東的同志們,能夠以這次巡視為契機,真抓實干、奮發有為,把漢東的事情辦好。這是上級的期望,也是人民的期盼。”
掌聲再次響起。
張繼國合上材料,和沙瑞金低聲交談了幾句。
反饋會正式結束。
反饋會結束后,還有一個小范圍的溝通會。
參加的人不多:巡視組的幾位領導、省委常委、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的部分領導。
這個會的內容,比剛才的反饋會更具體、更直接。
會議室換到了三樓的常委會議室。圓桌旁坐了二十幾個人,氣氛比剛才更加嚴肅。
張繼國開門見山:“剛才的大會是走程序,現在這個小會,咱們說點實在的。”
他看向沙瑞金:“沙書記,有些話在大會上不方便說,現在可以說了。”
沙瑞金點點頭:“張組長請講。”
張繼國翻開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東西。
“先說第一個問題,關于趙立春同志的。”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趙立春,漢東的前任省委書記,現任全國人大某專門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雖然已經離開了漢東,但他的影響力還在,他的人脈還在,他的影子還籠罩著這片土地。
“巡視期間,我們接到了一些關于趙立春同志在漢東工作期間有關情況的反映。”張繼國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普通的事,“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面:一是在干部選拔任用上,存在任人唯親的問題;二是在一些重大項目的決策上,存在個人說了算的問題;三是其親屬,特別是其子趙瑞龍,利用其影響力在漢東從事經營活動,獲取不當利益。”
張繼國看著沙瑞金:“這些問題,有些是巡視組發現的,有些是群眾反映的。按照程序,我們將向上級報告。在此之前,先跟省委通個氣。”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張繼國繼續說:“關于趙瑞龍的問題,巡視組掌握了一些具體情況。比如呂州美食城項目,比如一些土地出讓項目,比如一些工程建設項目。這些問題,涉及面廣、時間跨度長、情況復雜。建議省委在整改過程中,重點關注這些領域,深挖細查。”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旁邊,表情平靜,但心里翻江倒海。
張繼國雖然沒有點名,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割在趙家的身上。
張繼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轉頭看向他。
“高育良同志,你是漢東的老人了,在呂州工作過,在省里也工作了很多年。對趙立春同志的情況,你應該比較了解。巡視組希望,在接下來的整改中,你能夠積極配合省委的工作,把自已知道的情況如實向組織反映。”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穩:“張組長放心,作為一名老黨員,我始終相信組織、依靠組織。組織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全力配合。”
張繼國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第二個問題,關于省紀委的工作。”張繼國看向田國富,“田國富同志,你是紀委書記。剛才大會上說了,紀委存在不敢碰硬的問題。這不是空話,巡視組掌握了一些具體事例。”
田國富坐直了身子。
“比如,關于侯亮平同志的問題。”張繼國說,“侯亮平在工作調動上面,因為個人生活問題被舉報,這件事在漢東傳得沸沸揚揚。作為省紀委,你們有沒有介入調查?有沒有向巡視組報告相關情況?”
田國富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這是鐘家對他們將調動侯亮平的理由嫁禍給鐘家,表示不滿了。
“張組長,關于侯亮平同志的問題,我們已經按程序進行了初步了解。目前掌握的情況是,所謂‘分手費’的傳言,沒有確鑿證據。”
“那為什么不向外公示呢?”張繼國打斷他,“任由謠言四散,是正確的工作態度嗎?”
田國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張繼國的語氣緩和了一些:“田國富同志,我不是在針對你。我是想告訴你,紀委的工作,雖然是在同級D組織的領導下進行,但也要盯緊自已的‘一畝三分地’。只講政治,不講紀律是不可取的。”
田國富點了點頭:“張組長批評得對,我接受。”
“第三個問題,關于李達康同志。”張繼國轉頭看向李達康。
李達康的表情很鎮定,但手心已經出汗了。
“李達康同志,你在漢東工作多年,有成績,也有爭議。巡視組接到了一些關于你家屬的反映,主要是你妻子歐陽菁同志,利用你的職務影響,從事一些經營活動。”
李達康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張繼國看著他,語氣平和但嚴肅:“這件事,巡視組已經按程序移交省紀委處理。希望你能夠正確對待,積極配合調查。”
李達康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張組長,我李達康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如果我的家屬確實有問題,我絕不護短。但如果有人想借這個事來整我,我也不怕。”
沙瑞金皺了皺眉,開口說:“達康同志,張組長是來幫助我們的,不是來整誰的。你這話說得不合適。”
李達康意識到自已失言了,低下頭:“張組長,對不起,我剛才態度不好。我接受組織的調查,也愿意配合。”
張繼國擺了擺手,沒有計較。
“第四個問題,關于祁同偉同志。”張繼國看向祁同偉。
祁同偉坐得很直,表情平靜。
“祁同偉同志,你是新來的副省長,時間不長,但巡視組注意到你的一些情況。”張繼國說,“你在道口工作期間,口碑不錯,干了一些實事。但你到省里之后,有沒有利用職務為原來的下屬、熟人打招呼、辦事?有沒有接受過他們的宴請、禮物?”
祁同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腦子里飛快地轉著,這應該是無關痛癢的小小敲打。
“張組長,我承認,我到省里之后,確實和道口的一些老同事有過聯系。逢年過節,也有人送過一些土特產。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從來沒有利用職務為他們謀取過不正當利益。”
張繼國點了點頭:“希望你記住今天說的話。”
他合上小本子,看向沙瑞金。
“沙書記,小會上的這些話,比大會上的更具體、更直接。有些話可能不好聽,但都是實話。希望省委認真對待,妥善處理。”
沙瑞金點了點頭:“張組長放心,這些具體問題,省委一定會逐一核實、逐一處理。該查的查,該辦的辦。原則只有一個——實事求是。”
張繼國站起身,伸出手:“好。那巡視組的工作,就到此為止了。祝漢東的同志們工作順利,祝漢東的發展越來越好。”
沙瑞金握住他的手:“謝謝張組長,謝謝巡視組的同志們。三個月辛苦了。”
眾人紛紛起身,握手,寒暄。
會議室里,氣氛終于松弛了一些。
散會后,眾人送巡視組離開。
高育良走在最后,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走出省委大樓,外面是四月的陽光,刺眼而灼熱。他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天空,然后緩緩走下臺階。
等巡視組一行坐上考斯特,高育良回到自已的辦公室。
坐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張繼國的話。
趙立春的問題,已經擺到了桌面上。
巡視組雖然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上級要動趙立春。
區別只在要動到什么程度呢?
二十多年的仕途,走到今天,他什么沒見過?什么沒經歷過?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是真的不一樣了。
他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那是趙立春的私人號碼。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沒有撥出去。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閉上眼睛。
有些電話,不能打。
只要打出去,哪怕無人知曉,性質也完全不同了。
與此同時,沙瑞金的辦公室里,田國富正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好看。
“張繼國今天在會上說的那些話,明顯是在敲打我們。”田國富試探的說,“紀委的問題、侯亮平的問題、李達康的問題……這是什么意思?”
沙瑞金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他的意思很清楚。”沙瑞金說,“巡視組走了,但工作不能停。該查的查,該辦的辦。”
“可是……”
“沒有可是。”沙瑞金轉過身,看著田國富,“國富同志,我問你一個問題。”
田國富看著他。
“你覺得,張組長今天在會上,點名道姓地提到趙立春,是為什么?”
田國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說:“你的意思是……上級要動他?”
沙瑞金沒有回答,而是說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
“張繼國這個人,我了解。他做事,從來不會無的放矢。他在會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有意義的。”
田國富沉默了。
沙瑞金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遞給田國富。
“這是巡視組移交的問題清單。你拿回去,好好看看。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三個月后,上級要來‘回頭看’。到時候,如果還是老樣子,我們沒法交代。”
田國富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臉色變了。
“這……”
“很具體,是吧?”沙瑞金說,“巡視組不是吃干飯的。他們在漢東三個月,不是白待的。”
田國富合上文件,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沙瑞金說,“高育良那邊,你要多關注。”
田國富抬起頭,看著沙瑞金。
“張組長今天提到趙立春的時候,高育良什么反應?”
田國富想了想:“很平靜。”
“太平靜了。”沙瑞金說,“一個在漢東干了二十多年的人,聽到自已的老領導被點名,還能那么平靜,說明什么?”
田國富若有所思。
“說明他早就知道了。或者說,他早就預料到了。”
沙瑞金點了點頭。
“所以,你要多關注他。不是監視,是關注。看看他在接下來的整改中,是什么態度、什么動作。”
田國富站起身:“我明白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沙瑞金已經轉過身,重新面對著窗外。
——
漢東國際機場。
因為嚴格遵守中央八項規定精神,避免任何鋪張、迎送形式等,所以漢東省委并沒有專門派人送到機場。
巡視組的人都坐上飛機了,祁同偉也來到了機場。
他單獨坐車來的,也沒有和巡視組一起,一方面是遵守規定,一定方面是避免私下告狀的嫌疑。
他在候機大廳等候,一旁的廖清源低聲提醒:“老板,你看那里。”
祁同偉抬眼看去,卻看到了一臉陰郁的侯亮平。
侯亮平也看到祁同偉,既然已經對上眼了,自然要來打個招呼。
侯亮平走過來,喊了一聲:“祁省長。”
祁同偉笑著點頭:“亮平,到機場送小艾嗎?”
侯亮平強顏歡笑:“是的,巡視組回順天,我送送她。”
看他的表情,看來溝通的并不愉快。但祁同偉也沒有興趣深究。
侯亮平看到祁同偉身邊并不是常用的黃喬松,主動打招呼,也是轉移話題:“這位是?”
廖清源伸出手:“侯主任你好,我是廖清源,之前是祁省長在道口工作時的聯絡員,現在是省政府辦公廳綜合二處的副處長。”
侯亮平伸出手和他握手:“你好你好。”
正要說兩句場面話,廖清源卻敏銳的看到了什么,轉頭對祁同偉說道:“老板,嫂子他們到了。”
果然,何弦帶著兩個孩子,已經到了候車大廳。
祁同偉連忙趕上去,和妻子兒女說話,妻子溫柔、兒子英挺、女兒可愛,那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像一道光,深深的刺痛了侯亮平的內心。
他轉過頭,也沒有和祁同偉一家打招呼,黯然的離開了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