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
在正常的行政手段下,美食城的拆遷成了一場艱難的拉鋸戰。
還是回合制的,出招、破招、反擊、破招、再反擊……
幾個會后下來,雙方都打出了火氣。
易學習在多個場合表達對趙瑞龍的不滿、還放過“我就不信這呂州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了”這種狠話。
而趙瑞龍的動作也開始了。
——
四月的呂州,正是春茶上市的時節。
山里的茶農忙得腳不沾地,采茶、炒茶、賣茶,一條龍下來,能趕上大半年的收成。
毛婭在老家承包了一小片茶廠,每年這個時候,她都要在茶廠和市區之間來回跑,收茶、驗茶、談價錢,忙得連軸轉。
那天傍晚,她開車從茶廠回市區。山路彎多,她開得不快,一邊開車一邊想著明天要處理的事。天已經擦黑了,山路上車不多,偶爾有一兩輛大貨車從對面駛過來,卷起一陣塵土。
她看了一眼后視鏡,后面有輛灰色的小面包車跟得挺近,遠光燈晃得她眼睛不舒服。她放慢速度,想讓那輛車超過去,可那車不超,就那么跟著。
又開了一段,前面是個彎道。毛婭打了把方向,正準備過彎,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剎車聲太晚了。
嘭!
巨大的沖擊力從后面撞上來,她的車被撞得往前一竄,方向盤差點脫手。她死死抓住方向盤,腳下意識地踩住剎車,車在路上扭了幾下,最后撞上了路邊的護欄。
安全氣囊彈出來,砸在她臉上,砸得她一陣眩暈。
她躺在座椅上,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腦子里嗡嗡的,耳朵里也嗡嗡的,后背疼,胳膊疼,不知道撞到了哪兒。
后面那輛車也停了。她透過破碎的后視鏡,看到有人從車上下來,快步走到她車旁邊。
車窗被敲響。
她抬起頭,看到一個男人的臉。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長途司機。那男人看著她,臉上帶著正常的驚慌和緊張。
“大姐!大姐你沒事吧?對不起對不起,我開了一整天車,太困了,沒剎住……”
毛婭閉著眼睛,腦子里還嗡嗡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男人繼續說著:“我已經報警了,也叫了救護車,您別動,等著醫生來……”
毛婭聽著他的話,睜眼看到他臉上焦急的表情,好像覺得哪里不對。
但她說不上來。
很快,交警來了,救護車也來了。毛婭被抬上擔架的時候,那個司機還站在路邊,正配合交警做筆錄,態度誠懇,認錯積極,一看就是個老實本分的司機出了事故的正常反應。
毛婭被送到醫院。檢查結果出來:幾處軟組織挫傷,輕微腦震蕩,沒有大礙。醫生建議留院觀察一晚。
易學習趕到醫院的時候,毛婭已經躺在病床上了。他沖進病房,一把握住她的手,身體在微微顫抖。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毛婭靠進他懷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老易,我沒事,就是嚇了一跳。”
易學習松開她,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臉色一直很難看。
過了一會兒,呂州市公安局長帶著主管交通的副局長和兩個中年交警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事故認定書。
“易市長,事故處理完了。肇事司機是個跑長途的,疲勞駕駛,追尾。他認全責,保險也報了,態度很好。這是事故認定書,您看看。”
易學習接過來,掃了一眼,沒說話。
毛婭此時突然開口:“我當時迷迷糊糊的,聽到他說了‘趙公子’三個字。”
易學習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確定?”
“我當時被安全氣囊擠在座椅上,耳朵嗡嗡的,聽得不太清楚。”毛婭說,“但那幾個字,我應該沒聽錯。”
易學習對旁邊的公安局長大吼一聲:“還有沒有王法了,這是什么性質,去把趙瑞龍抓起來。”
副局長還想開口說什么,局長一把抓住他,恭敬的開口:“是,易市長,我們馬上出警。”
等出了病房,副局長開口詢問:“局長,趙公子可以那位的兒子,就這么去抓嗎?”
公安局長揉了揉眉心:“先恭恭敬敬請回來協助調查吧,這時候不能觸易市長的霉頭,之后就看神仙斗法了。”
病房內,易學習來來回回的踱步,一邊憤憤的開口:“太猖狂了,太猖狂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毛婭被他轉的頭疼,閉上眼睛,低喝一聲:“停,轉的我頭疼。”
易學習停下來,走到病床邊,低聲道:“你放心,我一定要讓這個趙公子付出代價。”
毛婭睜開眼:“那個司機沒有提到‘趙公子’。”
易學習,隨即反應過來:“你這是……”
毛婭說:“不管是不是,這個屎盆子都要扣到他姓趙的頭上。更何況,哪有這么巧的事……”
“那個司機如果真的跟趙家有關系,他打死也不會承認。如果沒有關系,他更不會承認。最后就是一筆爛賬。但不管是誰指使的,這筆賬都要記在趙瑞龍頭上。”
易學習緊緊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該怎么辦了。”
司機的審訊在呂州市公安局進行。刑偵支隊周支隊親自審的。
“那天晚上你在山路上撞了一輛小車,是嗎?”
司機低著頭,聲音發悶:“是的,我開了一整天,太累了,頭有點發昏。”
“你撞了人之后,下車看過嗎?”
“看了。”
“你說了什么?”
司機抬起頭,眼神有點茫然:“我說什么?我不記得了。當時太緊張了,說了什么都忘了。”
“有人說你說了‘趙公子出事了’。你有沒有說?”
司機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復了茫然:“趙公子?什么趙公子?我不認識什么趙公子。我就是一個開車的,哪認識什么趙公子?”
周支隊盯著他,不說話。
司機也看著他,眼神滿是疑惑。
“你再好好想想。”周支隊說,“你說的話,有人聽到了。”
司機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警官,我真不記得了。我當時緊張得要死,哪還記得說了什么。可能隨口嘟囔了一句,但我真不知道什么趙公子。”
周支隊又問了半天,什么都沒問出來。
審訊結束后,他給易學習打了個電話。
“易市長,司機不承認。他說他不記得說過什么趙公子,也不認識什么趙公子。”
易學習沉默了幾秒,問:“你信嗎?”
周支隊也沉默了。
“易市長,”他斟酌著說,“沒有直接證據,我們不能……”
“我知道。”易學習打斷他,“你們按程序辦。”
與此同時,趙瑞龍正在呂州的一個私人會所里喝茶。
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肖摳,接起來。
“怎么了?”
電話那頭是肖鋼玉的聲音。
“趙總,呂州那邊出事了。”
趙瑞龍眉頭皺了一下:“什么事?”
“易學習的老婆出了車禍。那個司機被抓了,據說車禍過程中提到了一些不該提的東西。”
趙瑞龍愣了一下:“提到什么?”
“趙公子。”
肖鋼玉的聲音壓低了,“呂州那邊已經在查了。周支隊親自審的,司機沒承認,但易學習那邊不依不饒。”
趙瑞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又問:“你怎么辦的事,找的人嘴這么松?”
“不是我們的問題。”肖鋼玉說,“都是老手了,絕對不會出這種失誤,而且司機根本不知道肖鋼玉和趙瑞龍兩人的名字,隔著好幾層呢!現在只有易學習老婆一個人的說法。”
趙瑞龍想了一會兒,冷笑了一聲
“操,這他媽是沖著我來的啊。”
“那就讓他說唄。他說是我指使的,證據呢?我可不是沒有背景的肥羊,他還想屈打成招嗎?”
肖鋼玉沉默了一下,說:“趙總,問題是,他們不需要證據。”
“什么意思?”
“他們只需要把這件事跟你聯系起來。”肖鋼玉說,“你們正在對立狀態,一旦聯系起來,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查到最后,就算查不出來什么,你的名聲也臭了。更何況……”
肖鋼玉說,“人家是有備而來的。先把你這個靶子畫好了,再射箭。你不想接,也得接。”
趙瑞龍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掛了電話。
這時候,呂州公安局的警察也到了,態度很恭敬,請趙瑞龍去協助調查。
半個小時后,肖鋼玉給呂州公安局長打電話:鑒于案件涉及省管干部的家屬,為慎重起見,建議將案件提級辦理,由省廳刑偵總隊直接負責。
呂州市公安局局長正在發愁怎么處理這個燙手山芋,電話就響了。
是市委辦公室打來的。
“董書記的指示:此案發生在呂州,理應由呂州市局負責辦理。省廳的工作,市局會配合,但案件管轄權不變。請嚴格執行。”
公安局長愣了一下,掛了電話,半天沒回過神來。
董定方,他這時候怎么站出來了?
公安局長想了想,給省廳回了個電話,把市委的意思轉達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掛了。
肖鋼玉接到匯報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董定方這是公開站隊了。
他想了想,拿起電話,打給了趙立春的秘書。
順天,某棟戒備森嚴的大樓里,趙立春正在開會。秘書悄悄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趙立春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繼續開會。
會議結束后,他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育良同志,是我。”
高育良正在書房里看書。聽到那個聲音,他放下書,坐直了身子。
“老書記。”
趙立春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呂州那邊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
“你怎么看?”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
“老書記,這件事,不太好辦。”
趙立春沒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那個司機是不是瑞龍安排的,已經不重要了。”高育良說,“重要的是,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是。易學習的老婆被撞了,她說聽到了‘趙公子’,司機不承認,但誰信?老百姓信她,還是信司機?”
趙立春還是沒說話。
“現在董定方出面攔著不讓提級,說明什么?說明呂州那邊已經形成共識了。”高育良說,“這個時候,如果我們強行插手,只會讓事情更糟。不是屎也是屎了。”
趙立春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不管?”
“我的意思是,不能硬管。”高育良說,“如果老書記您親自出面,那就更麻煩了。沙瑞金那邊一直盯著呢,正愁沒機會。您一動,他那邊肯定會有動作。”
趙立春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電話掛了。
高育良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趙立春會怎么做。
他也知道,這件事,只是個開始。
果然,當天晚上,肖鋼玉接到了趙立春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打電話給瑞龍,告訴他,美食城那個項目,讓了。”
肖鋼玉愣了一下。
“趙老……”
“讓了。”趙立春打斷他,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他爭了這么久,爭出什么來了?讓了。棋盤還大,有的是機會。”
電話掛了。
肖鋼玉拿著電話,愣了很久。
然后他聯系上了正在公安局里面的趙瑞龍。
“趙總,老書記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
趙瑞龍正坐在呂州市公安局的審訊室里,面前坐著易學習。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空氣里仿佛有一根弦,繃得緊緊的。
趙瑞龍是被“請”進來的。沒有手銬,沒有強制措施,但門口有人守著,他出不去。
易學習坐在他對面,目光沉沉,像是壓著千鈞重的石頭。
“易市長,”趙瑞龍開口了,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你們這些泥腿子,為了達到目的,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易學習盯著他,不說話。
趙瑞龍義正言辭:“滿口謊言、栽贓陷害,你們做得出來這個事,我都丟不起這個人,我認栽了。”
易學習依舊面無表情。
趙瑞龍躺倒在椅子上,語氣變得平淡:“你贏了。美食城我不要了。你們想拆就拆吧。”、
易學習點點頭,走了出去。
不一會,一位副局長進來說道:“易市長的夫人剛來電話,說自已記錯了,那個司機說的不是‘趙公子’,是‘漲工資’。她當時精神緊張了,聽岔了。趙總,您清白了。現在就可以出去了。”
趙瑞龍愣了一下,不禁脫口而出:“艸”
——
京州,省紀委。
侯亮平看著呂州的風波,突然想起了他來漢東的初衷:“丁義珍也是意外車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