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還是試探了一下高老師。
自古以來,官場上就有個基本要求:文臣不愛財,武將不畏死。
反過來說,文臣只要不愛財,那么怕死一點是可以接受的;武將只要不畏死,那么愛財一點也是正常的。
當然,在對軍隊的現代化改造之后,軍人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人身依附的武將了,但文臣的要求還是一致的——不要貪。
只要不貪,絕大多數情況下,全身而退都是沒問題的。
十四年前,他看準時間,在高老師價值觀破碎的時候,輕輕地推了他一把,避開了當時的陷阱。但十四年過去了,誰也無法保證這其中會有什么變化。
高育良既然給了答案,祁同偉也就稍稍放下心來。
只要高育良自身是干凈的,那所謂的美食城,挖得再深,也挖不到高老師的根基。
頂多就是工作失誤,頂多就是“歷史局限性”——這種詞,在官場上是最容易搪塞過去的。
而且以高育良的謹慎,決定肯定是經過集體決策的。
在推卸責任方面,這是真好用。
話說到這里,兩人就沒有繼續深入聊下去了。
祁同偉也沒有安慰高育良。
高育良雖然在常委會上稍顯狼狽,但他并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弟子的安慰。
這時候的安慰,在高老師看來不過是同情而已,而同情,是施舍給軟弱者的。
高育良從來不認為自已軟弱。
兩人簡單聊了一會兒,祁同偉就起身告辭,回省府處理公文去了。
這兩人事情繁雜,和錢文昭的“繁雜”不一樣,是真的繁雜——全省的經濟工作、重點項目、協調調度,哪一樣不需要祁同偉過問?
高育良也是如此。
高育良送到辦公室門口,便叫上等候在門外的羅學軍:“下午有什么安排?”
羅學軍趕緊把下午的日程報出來:“三點,省政法委有個座談會,關于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四點,省高院林院長要來匯報工作;五點,省檢察院季檢約了時間,說要匯報近期幾個重點案件的進展;晚上六點半,省法學會有個晚宴,邀請您出席……”
高育良聽完,沉吟了片刻,然后擺擺手:“都推掉吧,下午誰都不見了,我一個人在辦公室想點事情。”
一方面,他確實是要好好思考一下,漢東以及自已今后的發展;另一方面,也是向沙瑞金示弱了。
畢竟,沙瑞金領頭,在常委會上已經對高育良形成圍攻了,如果高育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沙瑞金哪有成就感呢?
這叫事事有回應。
這種示弱當然是有代價的,會損害自已的權威。
但是上級的權威,很多時侯就是建立在對下級權威的損害上面的。
而且這一世的高育良,更加從容了一些,并不像上一世一樣,毫無退路,必須撐起一副強硬的架子。
所以對于沙瑞金的出招,他決定退讓。
看看沙瑞金這把火,到底會燒成什么樣子。
羅學軍愣了一下,但還是點頭:“好的,高書記。那……肖鋼玉廳長那邊呢?他上午跟我聯系,說想找您匯報工作,很重要的事。”
高育良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不見。”
羅學軍又說道:“高書記,您還沒吃飯呢?”
高育良笑了一下:“不吃了,辦公室有吳老師準備的無糖餅干。”
“好的。”羅學軍應聲,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高育良回到沙發上,重新坐下。他閉著眼睛,用手指輕輕摩太陽穴。
就像祁同偉說的,漢東的水是越來越深了,但是還好自已的手還是干凈的,可以稍顯從容。
但他知道一點:美食城的項目,當年確實是他批的。不管有什么理由,不管有多少“歷史局限性”,這個責任,他總要擔一點的。
但這件事就傷不到他的根基。
至于趙瑞龍……
高育良的眼神變得有些復雜。
這個趙公子,這些年越來越放肆了。美食城之后,又在漢東拿了不少項目,能源、地產、金融,到處都有他的影子。
他曾經勸過趙瑞龍,讓他收斂一點。但趙瑞龍不聽,反而笑著說:“高書記,您放心,有我老爺子在,出不了事。”
那時候高育良就隱隱覺得,這個年輕人遲早要出問題。
但他沒想到,問題會來得這么快。
他拿起電話,想打給趙瑞龍,提醒他收斂一點。但手指剛碰到話筒,又停住了。
這個時候打電話,太敏感了。萬一被人監聽,反而說不清楚。
他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算了。
該來的,總會來。
同一天晚上,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和田國富面對面坐著,中間是一張簡易的茶幾,上面擺著兩葷兩素四盤菜,兩碗米飯。這是他們的日常——工作餐,邊吃邊聊。
沙瑞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慢慢嚼著,然后開口:“田書記,對高育良怎么看?”
田國富端著碗,沒有馬上回答。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
“我不喜歡這位教授。”
沙瑞金笑了一下:“喜歡不喜歡不是標準,說事。”
田國富點點頭,把碗放下,正色道:“那好,我說說我的看法。今天的會上,您也看到了,對于錢秘書長和其他人的問題,他是避重就輕、模棱兩可。不是在轉移話題,就是在擴大矛盾。一肚子的學識,全用在交表上了。如果不是祁同偉當時打斷他的發言,他后來還不知道會說什么呢。”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說話,繼續吃菜。
田國富繼續說:“還有呂州的那個美食城,當真只是認知問題嗎?是不小心犯了個歷史性的錯誤?據說高育良同志平時挺小心的,可是為什么涉及到趙立春同志的公子,就不小心了呢?這里面會不會有其他什么名堂?所以瑞金書記啊,我們恐怕得三思啊。”
田國富這話說得很重。
他在把美食城的問題和高育良個人高度綁定,并且明里暗里否認“歷史的局限”——那不是局限,那是問題,是錯誤,甚至是更嚴重的東西。
沙瑞金當然聽出了這層意思。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著田國富,語氣平靜:“這件事我是這么看的。有歷史局限,也有唯上唯權,也許兩者都有。李達康說得比較客觀——如果不是趙公子上這個項目,高育良就不會犯這個錯誤了。”
這話說得很有分寸。
沙瑞金并不想立馬把高育良完全推到對立面去。他需要高育良在漢東發揮穩定作用,需要他在接下來的工作中配合。
如果現在就把高育良定性為“有問題”,那后面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保持自已的主動權,不能被田國富牽著鼻子走。
田國富聽出了沙瑞金的意思,但他并沒有放棄。他想了想,又說:“當年呂州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給趙立春做過秘書的李達康沒有批的污染項目,在李達康被調走后,馬上就批了?趙立春為什么把李達康調離呂州,安排去林城做市委書記?好在達康同志在林城還是做出了一番成績,否則的話……”
田國富的話,說得好像李達康從市長到市委書記還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沙瑞金笑了一下:“如果李達康是個無能之輩,是個腐惡之徒,那林城500萬人民可就遭殃了。”
田國富點頭,繼續說:“當年就傳,高育良要離開呂州。高育良自已也和他的朋友說過,說不一定干到那天呢,就得滾蛋。可是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啊——滾蛋離開呂州的,反而是李達康。”
沙瑞金聽著,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緩緩地說:“這個事實,可以得出兩個完全不同的結論。其一,就是趙立春同志任人唯賢,只用對的,不用近的,甚至不惜放棄自已曾經的秘書李達康。其二,就是趙立春同志利用自已的兒子趙瑞龍,與正在尋找靠山的梁群峰、高育良,做了某種利益的交換,從而擠走了李達康,重用了高育良。”
以沙瑞金和田國富下來時帶的任務,這個其一就是個笑話。
田國富立刻接口:“我傾向于第二種。因為美食城都實實在在擺在那里了。”
沙瑞金笑了,擺擺手:“田書記,不要那么武斷嘛。還得再了解了解。”
田國富點頭,知道關于高育良的話題只能先到這里了。再說就過了。
他轉而提到另一個話題:“那趙家兒女在我省的經商活動,要不要查一查呢?”
對于這個問題,沙瑞金早有成算。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做一次全面的摸排。只做,不說。”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讓易學習從呂州美食城查起。”
這就是要讓美食城作為石子,用來投石問路了。易學習現在是呂州市代市長,查美食城是名正言順。而且以易學習的性格,他不會含糊,不會手軟。這把火,一定能燒出東西來。
田國富點頭:“好,我回頭跟易學習交代一下。”
他又想起一件事:“對了,還有青山氣田的事,最近也鬧得沸沸揚揚的。沙書記您怎么看?”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
青山氣田,劉長生批準的項目,山水集團接手,山水集團是趙家的白手套。侯亮平查這個案子,24小時就被拿下了。
劉長生的反應,確實過度了。
“查一下吧。”沙瑞金說,語氣很平靜,“劉長生這次反應過度,總要了解一下的。他經營多年,是漢東最大的坐地虎。這次一發威,威力非同凡響啊。”
田國富有些猶豫:“一個氣田,也不是什么大項目,是不是放一放?”
這時候,他倒是開始講政治、講人情了。
沙瑞金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深意:“總要了解一下嘛。也不一定要有動作。”
田國富還是不放心:“這次下來,上級也沒有給有關劉長生的指示。是不是慎重一下?劉長生還在任,要想查他不被發現,可不容易。”
沙瑞金笑了:“所以要讓外來人員去查。”
田國富愣了一下:“你是說……侯亮平?”
“對。”沙瑞金點頭,“他和漢東沒有牽連,而且剛受到劉長生的停職處分。讓他調查,應該可以。”
田國富皺了皺眉:“侯亮平同志立場沒有問題,但是能力方面……”
沙瑞金擺擺手:“侯亮平同志不適合當一個管理者。但是看他在反貪總局的時候,做一個執行者還是沒問題的。而且他背景深厚,也有調查的膽量。”
田國富想了想,點了點頭:“那我去找侯亮平說一下?”
沙瑞金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語氣平靜:“不急。晾一晾他再說。”
李達康回到京州市委的時候,已經是過了午飯時間。
車子駛進市委大院,他在后座上靠了一會兒,沒有立刻下車。
窗外的天色有些陰沉,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初春的風吹過院子里的梧桐樹,好像隨時要發出新芽。
司機等了一會兒,輕聲問:“李書記,到了。”
李達康睜開眼睛,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小金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了,見他過來,快步迎上去:“書記,您回來了。常委會開得怎么樣?”
李達康沒有回答,只是問:“鄭宏市長在不在?”
“在,下午沒有外出安排。”
“叫他過來。”李達康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還有朱泓毅副市長,光明區孫連城,一起叫過來。”
小金愣了一下,但還是馬上點頭:“好的,我馬上聯系。”
李達康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茶的溫度剛好。
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
他在心里把常委會上的事又過了一遍。
光明峰項目成立領導小組的事,被他擋回去了。但他也付出了代價——孫連城的總指揮保不住了,朱泓毅要上位了。
鄭宏的刀,最終還是切進來了。
這是妥協,也是止損。
至少,祁同偉沒有直接插手。至少,光明峰還在京州的筐里。
但朱泓毅是鄭宏的人,鄭宏背后是祁同偉。這顆釘子插進來,以后光明峰的事,就不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了。
他需要把話說清楚。
十分鐘后,鄭宏第一個到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謙遜笑容,眼神里沒有一絲謀劃得逞的得意。
常委會上的消息,他肯定已經知道了。朱泓毅要當總指揮,但他依然沉得住氣。
“李書記,您找我?”鄭宏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略微放松。
李達康沒有看他,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手里的文件。
鄭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他也不急,就這么坐著,等著。
又過了五分鐘,朱泓毅到了。
朱泓毅五十出頭,身材瘦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像個學者。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很穩,臉上帶著謹慎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緒。
“李書記,鄭市長。”他微微欠身,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又等了將近十分鐘,孫連城才到。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常見的疲憊表情,眼睛里有些血絲,像是晚上沒睡好。看見鄭宏和朱泓毅都在,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沙發邊上,找了個角落坐下。
“李書記,鄭市長,朱市長。”他打了招呼,聲音有些低。
李達康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抬起頭,看著他們三個人。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李達康開口,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叫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宣布。光明峰項目的總指揮,要調整一下。”
孫連城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
李達康看著他:“連城同志,你在光明區的工作很辛苦,兩套班子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不容易。光明峰項目這段時間,你也做了不少工作。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平:“光明峰項目太重要了,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你現在精力有限,兼顧不過來。省委和市委研究決定,調整一下你的分工。我推薦光明峰項目的總指揮,由朱泓毅同志擔任。”
孫連城低著頭,沒有說話。
鄭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什么也沒說。
朱泓毅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表情嚴肅,但看不出喜怒。
李達康繼續說:“連城同志,你繼續擔任光明區長,同時負責區委的全面工作。光明峰項目那邊,你就先放一放,配合泓毅同志做好交接。”
孫連城抬起頭,看了李達康一眼,然后點了點頭,聲音無悲無喜:“好的,李書記,我服從組織安排。”
李達康看著孫連城,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連城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現在說出來。”
孫連城搖了搖頭:“沒有想法。李書記怎么說,我就怎么做。”
這話說得很平淡,但平淡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抵觸,不是憤怒,是一種徹底的、無所謂的態度。
李達康沒有再說什么。
他轉向朱泓毅:“泓毅同志,光明峰項目從現在開始,由你負責。你有什么想法?”
朱泓毅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辦公桌前,態度恭敬但語氣沉穩:“李書記,感謝組織的信任。光明峰項目是全省的重點工程,責任重大。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套話!
李達康卻沒說什么,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看向鄭宏,語氣淡淡的:“鄭市長,你推薦的人,你也要負責。光明峰項目如果出了問題,不只是泓毅同志的責任,你也有責任。”
鄭宏的笑容收了一點,但很快就恢復了:“李書記說得對,我一定全力支持泓毅同志的工作,確保項目順利推進。”
李達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著他們三個人。
“光明峰項目,是京州的命根子。”他的聲音很沉,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二百八十個億,涉及幾十萬人就業,涉及京州未來十年的發展。這個項目,不能出任何問題。”
他看向朱泓毅:“泓毅同志,你接手之后,第一件事,是把項目的底數摸清楚。資金、進度、手續、問題,一個一個過。有什么困難,隨時向我匯報。”
朱泓毅點頭:“明白,李書記。”
李達康又看向孫連城:“連城同志,交接的事,你要配合好。該交代的交代清楚,該移交的移交完整。不能留尾巴。”
孫連城點頭:“好的,李書記。”
李達康沉默了幾秒,然后擺了擺手:“好了,就這樣。你們回去做事吧。”
三人站起來,依次走出辦公室。
孫連城回光明區,鄭宏和朱泓毅卻是一起離開的。
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