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魚的湯汁還熱著,收得濃稠,帶著醬色,香氣直往鼻子里鉆。
鐘小艾坐在餐桌前,低頭扒了兩口飯,沒什么胃口,但還是把碗里的東西吃完了。
侯亮平坐在她對面,吃得香,筷子靈活,還給她夾了一塊魚腹的肉,擱在碗邊:“這塊沒刺,你多吃點,瘦了?!?/p>
鐘小艾伸碗接過來,沒說話。
飯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侯亮平雖然不是那種八面玲瓏、善于察言觀色的人,但夫妻多年,她這種沉默他還是能辨出來的——不是累了,是有話憋著。
他放下筷子,給她添了半碗湯,然后等著。
等到碗筷收拾完,兩人移步沙發,鐘小艾端著一杯熱水,手心捂著杯壁,側過身看著他。
“亮平,”她開口,語氣比她預想的要平靜,“你這段時間在漢東,做了什么,從頭給我說一遍?!?/p>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后理所當然地開始說:“歐陽菁的事你知道了吧?蔡成功舉報的,四張銀行卡……”
“我知道歐陽菁的事?!辩娦“驍嗨拔覇柕氖牵阕隽耸裁?,從你到漢東的第一天說起?!?/p>
侯亮平這才意識到這不是一般的聊天,稍微坐直了一些:“怎么了?”
鐘小艾沒有立刻回答,先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幾上,抬起頭看他:“你來漢東,主動找過祁同偉嗎?”
“沒有啊?!?/p>
“今天我去省政府,想見祁同偉?!?/p>
侯亮平眉頭皺起來:“你見他干什么?”
“這不重要。”鐘小艾語氣平穩,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重要的是,他不見我。讓秘書原話轉告——以我這個級別的巡視人員,沒有資格單獨見他?!?/p>
侯亮平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然后他親自打電話給巡視組的張組長,告了我一狀?!辩娦“^續說,“張組長把我叫回去,嚴厲批評了一頓?!?/p>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鐘。
侯亮平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說:“你去見他,是為了我的事?”
鐘小艾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只是平靜地說:“亮平,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次在漢東,得罪了誰?”
“我沒得罪誰。”侯亮平皺著眉,“我是按程序辦案,歐陽菁受賄有證據,我——”
“李達康是省委常委?!?/p>
“所以呢?”侯亮平語氣里帶著一絲倔強,“省委常委的老婆就可以不查?”
“亮平?!辩娦“种浦沽怂Z氣里頭一次有了一絲疲憊,“我不是在說你查錯了。我是在問你,你在抓歐陽菁之前,有沒有向季昌明匯報?有沒有向省委打招呼?”
侯亮平沉默了。
“沒有吧。”鐘小艾輕輕說,“你自已拍板,拉響警笛,在高速路口攔截,當著李達康的面,把他前妻從車上帶走。你有沒有想過,沙瑞金會怎么看這件事?”
“沙書記夸我了?!焙盍疗教ь^,“他說我保護了漢東一名改革大將。”
“他這是夸你嗎?”鐘小艾反問,但眼神里沒有笑意,“你聽話不聽音的?這句話的重點是什么?”
侯亮平一時沒接上,停了一下才說:“這句話……重點是改革大將?”
鐘小艾嘆了口氣:“重點是‘保護’。歐陽菁還沒審,他就把你的行為定性成對李達康的保護了。至于李達康是改革大將、還是經濟先鋒,那不重要?!?/p>
侯亮平愣住了。
“你以為沙瑞金是在夸你,其實他是在向外界表達他對李達康的態度?!辩娦“曇舴诺?,“李達康是他剛收的人,他才批準人家離婚,你就當眾從李達康的專車上把歐陽菁抓走,逼得他不得不親自下場收拾局面。你以為他是真心夸你?”
她頓了頓,看著侯亮平的眼睛:“你在體制里待了快二十年,這種面上惠而不費的表揚,你都看不穿了?”
侯亮平沉默了一會兒,才悶聲說:“我要是匯報了,肯定就不會讓我查了。”
鐘小艾搖了搖頭:“你不匯報,讓沙瑞金陷入被動,他對你會有好感嗎?你得到了結果,但你把上級都得罪了。案子是你破的,鍋是你背的,功勞最后落到誰手里?”
她停了停,聲音降了半度:“要不是爸的原因,你估計很快就會被清算?!?/p>
這就是鐘正國、鐘小艾的信息差了,他們不知道的是,侯亮平的一舉一動都在季昌明的眼中一清二楚,他已經匯報給了沙瑞金,所以說,侯亮平的行動,是在沙瑞金的默許下完成的。
所以,沙瑞金并不會對侯亮平有太大的意見。
但是,當巡視組下來,鐘小艾抓住歐陽菁并要對李達康動手時,沙瑞金必然會遷怒到侯亮平,這樣侯亮平得到的結果是一樣的。
這也是另類的過程全錯,結果全對。
這話說完,侯亮平沒有立刻反駁。
他盯著茶幾,手指收了收。
他一直覺得自已是在做事,是在破案,是用腦子、用辦法把人逼出來,把主動權握在手里。但鐘小艾這么一說,他突然意識到,他從頭到尾都沒有主動權。
“可我當時不知道沙瑞金的態度,也不知道他批準李達康離婚了?!彼Z氣低了些,帶著辯解。
“這不重要。”鐘小艾語氣不重,但很堅定,“沒有人會追究你的無知,只會追究你做了什么。官場上沒有無知者無罪這一說?!?/p>
她停了停,補充道:“我今天去找祁同偉,也是因為這個。想著能不能讓他正式接收你,他在漢東的地位是超然的,有他護著,你至少能站穩腳跟。”
“但是他拒絕了?!焙盍疗浇釉挘Z氣平淡。
“拒絕得很徹底?!辩娦“c頭,“連敷衍都不做?!?/p>
他早已認識到了他和祁同偉的巨大差距,但是潛意識里不愿意承認,如果有的選,他寧愿選擇沙瑞金。
可是現在,兩邊都不愿意要他。
侯亮平沉默了一會兒,也發現了異常,皺眉問道:“就算他不想接收我,也可以找個借口打發走你,為什么要做得這么絕,還直接打電話告狀?”
“這個我也是剛想清楚的?!辩娦“嫔珡碗s,慢慢說,“咱們這位學長,政治嗅覺極其敏銳,難怪能走到今天這一步?!?/p>
“什么意思?”
“因為巡視組一到漢東,第一件事就是提走了歐陽菁?!辩娦“粗?,“這說明我們有備而來,在漢東有線人,而且很可能要對李達康動手。他如果見了我,被沙瑞金知道,沙瑞金會怎么想?”
侯亮平慢慢反應過來,聲音有些干:“他要自證清白?!?/p>
“對?!辩娦“c頭,“所以他不但不見,還要把這件事鬧大,告訴所有人,他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系。打電話告狀,是最干脆的切割方式。”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侯亮平開口,聲音不高,但直:“你們巡視組,要查李達康嗎?”
鐘小艾沒有立刻回答。
“小艾?!彼纸辛怂宦?。
“這個我不能說?!彼恼Z氣很平,但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侯亮平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發沉:“你在巡視組,歐陽菁又是我抓的。要是你們對李達康動手,整個漢東都會以為我就是你的線人。我在漢東怎么立足?”
“沙瑞金和祁同偉都不收你?!辩娦“曇艉茌p,但話說得很直,“你本來就無法立足了,亮平。”
侯亮平抬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懸在空氣里。
“可是……這樣我就成了整個漢東官場的叛徒了。”他最終還是說出來了,聲音里帶著某種沙啞,“連工作都沒法開展了。”
鐘小艾沒有立刻說,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
外頭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窗玻璃上,細碎的聲音。
“爸說,你在漢東更進一步,沒希望了。”她說,“等明年換屆,讓你回最高檢研究理論?!?/p>
侯亮平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沒有說話,但鐘小艾看得出來,這句話像是從高處落下來的什么東西,砸在他身上,讓他不得不承受那個重量。
“爸還說?!辩娦“^續,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以你的性格,等他退了,估計還會出問題?!?/p>
侯亮平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有憤怒,有委屈,還有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所以他放棄我了?”他問。
“他沒有放棄你?!辩娦“瑩u搖頭,“他是在給你找一條退路。最高檢的研究室,不是發配,那是軟著陸?!?/p>
“軟著陸。”侯亮平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苦澀,“我今年才多大?”
“我知道?!辩娦“穆曇糗浟艘稽c,“但亮平,爸給了你機會,你把握不住?!?/p>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雨聲斷斷續續。
沙發上的靠枕壓著一角,侯亮平伸手把它扯出來,攥在手里,低著頭,像個大男孩。
突然,他抬起頭,說道:“歐陽菁的案子交給你,給你挖出一個副部級的大案,你是不是就能更進一步了?”
鐘小艾心頭一緊,但也不打算瞞,也瞞不住,她點頭:“是。”
侯亮平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反正是沒用的棄子,也不用管我的死活,就當是廢物利用了?!?/p>
鐘小艾看著他,心里有什么東西軟了一下。但是還是平靜地說道:“這是我們的最優解?!?/p>
侯亮平:“但那是我的最劣解?!?/p>
鐘小艾:“但是你現在的局面,是你自已選擇的,你下來的時候,我再三叮囑你,要遵守規矩,遵守程序,你做到了嗎?”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那我應該怎么辦?”他最后問,語氣里沒有對抗了,只剩下某種很真實的迷茫。
“先把歐陽菁的資料做扎實。”她說,“別再節外生枝,別再越權,把該有的證據都固定好,把程序走完整,交給巡視組?!?/p>
“然后呢?”
“然后,就聽爸的話,回最高檢,好好待著,浩然馬上也要上初中了?!辩娦“曇艉茌p。
侯亮平沒有說話,但他在想。
他仿佛聽到了他岳父,在電話里用輕描淡寫的語氣,把他的未來,安排得清清楚楚,平靜得讓人心涼。
“爸放棄我了?!彼终f了一遍這句話,聲音低沉。
“沒有放棄。”鐘小艾握了握他的手,“只是他給你安排了一條更適合你的路。”
侯亮平苦澀地笑道:“適合嗎?”
鐘小艾篤定地點頭:“適合,只是你不喜歡而已。”
侯亮平又沉默了,他今晚沉默的次數很多,和他猴子外號不貼合了。
然后,他又開口道:“既然祁同偉怕和這件事扯上關系,我們能不能栽到他頭上。然后在抬李達康一手,這樣我能不能得到沙瑞金的信任?!?/p>
鐘小艾:“不行的,到了他們這個級別,所有人都是懷疑一切的狀態,哪怕我們什么都不做,沙瑞金也會對祁同偉有所懷疑,但懷疑并不會讓沙瑞金對祁同偉有什么動作,他的身份和我們可不一樣。而如果我們栽贓祁同偉又沒有實證,反而會洗脫他的嫌疑?!?/p>
“更關鍵的是,在巡視組,我可以秉公辦案,抬誰一手,不是我說了算的?!?/p>
侯亮平抬起頭,看著她,然后轉移話題:“浩然最近怎么樣?”
鐘小艾一愣,然后想起父親說的話,笑了起來:“考試了,語文滿分,數學考了98,把正確答案改掉了,后悔得雞腿都吃不香。”
侯亮平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是那種很真實的、帶著松動的笑:“這孩子,隨我?!?/p>
“隨你?”鐘小艾看著他,“隨你哪一點?”
“自作聰明,越改越錯。”侯亮平說,語氣里帶著點自嘲。
“小艾,我知道,把歐陽菁和李達康移交給你是最優解,但我還是心里有些膈應,這個案子你能不能不經手。”
鐘小艾神色堅定:“不行,這個案子最合適,也最容易,而且巡視組來漢東,動作也不能太大,也要考慮影響,可能也就這一條大魚?!?/p>
侯亮平看著妻子,笑了笑:“是啊。”
“我開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