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晚風帶著寒意,吹過陳海家所在的小區。
窗內卻是燈火通明,蒸汽氤氳,兩只剛蒸好的螃蟹正擺在餐桌中央,紅彤彤的,冒著誘人的熱氣。
侯亮平吸了吸鼻子,毫不客氣地先拎起一只最大的,邊掰殼邊對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的陸亦可笑道:“這螃蟹不能等啊,該蒸就得蒸,要是跑了死了,那就不得了了!”
陸亦可擦著手,白了侯亮平一眼:“侯大處長,你這話里有話啊,怕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吧?”
坐在一旁的陳海,臉上的笑容略顯勉強。
比起電視劇中那個因丁義珍逃跑而愧疚、但整體氣氛仍算輕松的陳海,此刻的他眉宇間鎖著一層更深的陰郁。
丁義珍沒跑掉,而是直接死了,死在了一場蹊蹺的“交通事故”里。
這非但沒讓案子了結,反而像在深潭中投下一塊巨石,激起的渾濁浪濤將他卷到了漩渦邊緣。
更讓他壓力倍增的是,因為不謹慎的言行,新任常務副省長祁同偉在省委會議上對他毫不留情的嚴厲批評,幾乎斷送了他的政治前程。
“問罪?”侯亮平熟練地剔出蟹肉,動作瀟灑,眼神卻銳利地掃向陳海,“罪魁禍首都‘上路’了,我問誰的罪?我是來替我們陳大局長‘慶功’的——慶賀他差點把自已‘慶’出反貪局。”
這話帶著刺,房間里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林華華悄悄吐了吐舌頭,低頭小口抿著飲料。
陳海苦笑,給侯亮平斟滿酒杯:“亮平,你就別挖苦我了。丁義珍死了,線索斷了。祁……祁省長批評我行動魯莽、程序失當,導致嚴重后果,我接受。現在沒把我一擼到底,已經是組織上留情了。”
“接受?陳海,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乖’了?”侯亮平放下螃蟹,擦了擦手,臉上戲謔的表情收斂,變得嚴肅起來,“丁義珍是該死,但不該是這么個死法。他這一死,多少秘密爛在了肚子里?你行動有瑕疵不假,但有人急著滅口,才是真問題!祁同偉那么急著給你定性,是就事論事,還是想捂住什么?”
陸亦可插話,語氣帶著擔憂:“侯局長,現在漢東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復雜。祁同偉不是當年的祁學長了,他現在是常務副省長,氣勢正盛。他批評陳海,話說的很重,要‘嚴肅處理’、‘調整崗位’,這背后……”
“背后是新的棋局已經開局了。”侯亮平接過話頭,目光炯炯,“我這次來,名義上是交接趙德漢案的后續,配合你們梳理丁義珍的遺案。實際上,”他壓低聲音,“沙書記剛到漢東,需要看清楚,這潭水下面,到底是哪些石頭在絆腳。”
他重新看向那盤螃蟹,忽然用筷子點著:“你們看這螃蟹,張牙舞爪,橫行霸道。以前漢東的螃蟹,明面上是李達康、高老師。現在呢?沙瑞金書記空降,是來規范‘交通’的。可有些人,比如我們那位祁大省長,似乎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當新的‘螃蟹王’,開始劃地盤、立規矩了。他拿你陳海開刀,就是在立威,告訴政法口,乃至整個漢東官場,誰才是現在說話最管用的人之一。”
陳海沉默著,侯亮平的話戳中了他這些天內心最深的不安;他雖然知道這猴子和祁同偉有著舊怨,但是話也不是全無道理。
祁同偉的批評,絕不僅僅是針對一次行動失誤。
“好了,不說這些堵心的。”侯亮平忽然又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公事聊完,該算算私賬了。老同學,你欠我的,該還了吧?”
陳海一愣:“我欠你什么?”
“貪官啊!”侯亮平理直氣壯,“當初說好聯手,我負責按住趙德漢,你負責拿下丁義珍。現在趙德漢進去了,我的任務完成了。丁義珍呢?雖然死了,但沒經過審判,沒挖出同黨,這能算你完成嗎?頂多算個……半成品,還是報廢的那種。”
林華華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陸亦可也搖頭,這“猴子”要開始他經典的“胡鬧”了。
“所以,打個欠條吧。”侯亮平把筆塞進陳海手里,“就寫‘欠老同學侯亮平廳級貪官一名’。不,一名不夠,丁義珍這條線,我看至少能牽出一窩。寫‘欠一窩貪官’,括號,含廳局級貪官一名!”
陳海被他的歪理弄得哭笑不得,但緊繃的心弦卻在老同學這種插科打諢中稍稍放松。
他知道,這是侯亮平獨特的安慰和激勵方式。
他無奈地搖頭,真的按照侯亮平的口述,尋了紙筆寫下了“今欠侯亮平同志貪官一窩(含廳局級貪官一枚)”的荒唐欠條。
“光寫不行,得按手印,具有法律效力!”侯亮平不依不饒,眼睛四處瞄,最終定格在林華華的口紅上,“華華,口紅借一下。”
在陸亦可的笑罵和林華華的白眼中,侯亮平強行用口紅在陳海拇指上抹了一下,然后抓著陳海的手,重重地在欠條上按下一個鮮紅的指印。
“得嘞!證據確鑿,鐵案如山!”侯亮平得意洋洋地吹干欠條,小心收好。
笑鬧過后,侯亮平指著盤中剩下的最后一只螃蟹,神情再次認真起來:“趙德漢,我吃了。”他比劃了一下自已面前堆起的蟹殼,“丁義珍,這只,本來該你吃。現在它懸在這兒了。吃不下去,是因為有硬殼,有看不見的鉗子在護著它。陳海,你的任務不是自責,而是想辦法,把這殼敲開,把躲在后面的螃蟹,一只只揪出來。祁同偉給你壓力,沙瑞金書記可看著你呢。這未嘗不是你的機會。”
陳海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拿起酒瓶,給侯亮平和自已都滿上:“亮平,多的不說了。這杯酒,一是給你接風,二是謝謝你這頓罵,把我罵醒了。丁義珍是怎么死的,誰最想他死,他背后還有誰,我一定會查下去。就算前面是……”他頓了頓,沒說出那個名字,轉而道,“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這反貪局長的職責,我擔一天,就查一天!”
“這才像樣!”侯亮平舉杯與他重重一碰,一飲而盡,“放心,你不是一個人。沙書記是支持反腐敗的,季檢察長也是明白人。我這次來,就是給你當‘后盾’的。明槍暗箭,咱們兄弟一起扛。”
陸亦可也舉起了飲料,正色道:“侯局長,陳局,還有我,還有華華和我們一處全體同志。這條船,我們一起劃。”
林華華趕緊舉起杯子,用力點頭。
侯亮平放下酒杯,壓低聲音道:“說點具體的。陳海,你之前準備的那些丁義珍材料,包括他海外關系的線索,還有用嗎?”
陳海點頭:“雖然人死了,但很多關聯賬戶、項目往來、社會關系還在。我已經讓人重新梳理,尤其是他和山水集團,以及一些特定人物的經濟往來。另外,”他聲音壓得更低,“我爸那邊……最近也有些發現,關于大風廠和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背后可能牽扯更深,甚至和京州一些高層有關聯。他老人家雖然退下來了,但眼睛亮著呢。”
侯亮平若有所思:“陳巖石老檢察長……他是個寶啊。他反映的情況,你要重視。大風廠這件事,我看沒那么簡單,說不定是撕開京州乃至漢東某個口子的關鍵。祁同偉這么急著立威,除了針對你,恐怕也有攪渾水,讓有些人安穩過關的打算。我們偏要把這水澄清了看看。”
他的傾向性向來不加掩飾。
夜深了,螃蟹宴接近尾聲。
侯亮平披上外套,走到門口,回頭對送出來的陳海最后說道:“老同學,漢東的天,要變了。沙瑞金和祁同偉,兩座山已經擺在那里。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現在言之過早。但無論哪邊風大,我們都要把蛀蟲挖出來。”
陳海握住侯亮平的手,用力搖了搖:“我明白。猴子,你也小心。”
“水深才好摸魚。”侯亮平咧嘴一笑,轉身離開。
而此刻,在城市的中心,省委大院祁同偉的住所,祁同偉正在認真看著高育良留給他筆記本,突然,他的目光停下來,手指指向了筆記本中的一行字:
“陶清建,漢東大學政法系1990屆畢業生,現任呂州人民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正處級)。”
18年之后,反貪局并入監委,但是在現在反貪局的位置是極為重要的。
他是想要拿在手里的,換一個聽話的自已人上來。
之前一直沒有動手,就是在等高老師把漢大幫交給自已,現在,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