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局副局長江大昭的女兒江萍與城關鎮鎮長兒子訂婚的消息,傳了快半年,卻始終沒見江家發帖請客。
縣委大院里的明眼人偶爾聊起這事,總會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江萍本是個開朗秀氣的姑娘,最近卻沉默了許多,臉上少見笑容。
夜深人靜時,江母看著女兒心事重重的背影,終究忍不住,在床上翻了個身,對靠著床頭看文件的江大昭低聲商量:“他爸,我看萍萍這陣子瘦了不少……要不,就依了她,跟小廖算了?再這么拖下去,孩子心里苦。”
江大昭從文件上抬起眼,皺了皺眉:“瞎扯,頭發長見識短。”
“我怎么就見識短了?”江母有些不滿,撐起身子,“我不是心疼閨女嗎?”
“現在讓萍萍回頭去找廖清源?”江大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那不是把陳家往死里得罪?陳衛國雖然退了,但人脈還在,陳加全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咱們現在退婚,不是打陳家的臉嗎?”
江母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試探:“可小廖現在……是祁書記的秘書啊。祁書記的人,陳家還敢怎么樣?”
“祁書記的人?”江大昭嘆了口氣,語氣復雜,“祁書記頂多在道口待幾年?三年?五年?他高升走了,廖清源這點資歷,能跟著飛?祁書記念舊情,臨走前給他安排個副鎮長、副書記,就算仁至義盡了。秘書和領導,那是工作關系,不是父子關系!過了那村,還有那店嗎?”
江母愣了愣,小聲嘀咕:“副鎮長……也挺好。你不也這么多年,還是個副科嗎?”
“光是副科頂什么用?”江大昭有些煩躁,“陳老爺子是政協副主席,陳家三代在道口經營,樹大根深。你為個已經‘過去’的祁書記秘書,把地頭蛇得罪狠了,以后咱們家在道口怎么立足?”
江大昭父母都是農民,他是江家第一個干部。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無奈:“再說,一個副鎮長……店前鄉那個侯宗,副科位置上坐了快二十年,心氣早就磨沒了,現在成天就知道搞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前車之鑒啊。”
江母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說:“那陳家也是,光說訂婚,這都多久了,也不提結婚的事。咱們是女方,總不能上趕著去催吧?”
“陳加全精著呢。”江大昭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恢復了冷靜,“他現在是城關鎮鎮長,明年縣里換屆,他想動一動。這時候,他得觀望,觀望祁書記的態度,觀望廖清源的分量。”
江母想起廖清源清瘦挺拔的樣子和那雙沉靜的眼睛,不禁惋惜:“這孩子也是可惜了……當初要是沒逼著萍萍……他現在是祁書記眼前的紅人,要是咱們女婿,幫你說句話,你這次說不定……”
江大昭擺擺手,打斷了妻子的話,臉上掠過一絲復雜。他何嘗沒想過?
親家再好,也不如把握在自已手上。
而且廖清源這人,要能力有能力,要心性有心性,如果不是家世平常,幫他從政只會分走兒子的資源,當初他也不會那么堅決地反對。
如今陰差陽錯,對方竟攀上了縣委書記的高枝,這其中的落差和隱約的后悔,只有他自已知道。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他嘆口氣,像是說服妻子,也像說服自已,“當初還不是為了大興?廖清源就算沒這個機遇,憑他的本事,在一中也是骨干教師。他林城老家有哥哥,在道口安家,跟入贅也差不多。和萍萍也有感情,安安穩穩過日子,其實不會差。但現在……路已經選了。”
他口中的“大興”,是他們的兒子江興,如今在建設局當個股長,也是江家未來的指望。
與此同時,陳家。
陳衛國吃完飯,慢悠悠地從外面散步回來,手里那兩個锃亮的鋼球轉得溜圓。
客廳里,孫子陳振凱正坐著看電視,但明顯心不在焉,見爺爺回來,立刻站起身,動作利落。
“爺爺,您回來了。”他上前接過陳衛國手里的茶杯,去續了熱水。老爺子年紀大了,晚上喝茶睡不著,只喝白水。
陳衛國在藤椅上坐下,接過孫子遞來的水杯,笑瞇瞇地打量他:“今兒怎么有空陪我這個老頭子?沒出去跟你那幫朋友玩?”
陳振凱人高馬大,皮膚黝黑,是退伍回來的,性格樸實,甚至有些木訥。
他撓撓頭,悶聲道:“沒心情。”
“哦?”陳衛國故意拉長了聲音,“想媳婦了?”
陳振凱黝黑的臉膛上泛起一絲不太明顯的紅暈,脖子有點硬:“沒、沒有。”
“真沒有?”陳衛國逗他。
“……真沒有。”
“真沒有的話,”陳衛國呷了口水,慢條斯理地說,“那我就不跟你爸提你們結婚的事了。”
陳振凱猛地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急切,嘴唇動了動,卻還是沒說出什么,又低下頭,盯著自已的鞋尖。
陳衛國心里暗笑,這孩子,打小就這樣,一著急就悶著。
倒是孝順,心思也單純。
他不再逗他:“行了,去把你爸叫來,我跟他說說。”
陳振凱眼睛一亮,“哎”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腳步飛快。
“臭小子,慢點!”陳衛國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搖搖頭,臉上卻是慈祥的笑意。
不一會兒,城關鎮鎮長陳加全跟著兒子過來了,身上還帶著點煙味,顯然剛從外面回來。
“爸,您找我?”
陳衛國看了孫子一眼:“振凱,你先回家,我跟你爸說點事。”
陳振凱看向父親,陳加全擺擺手:“去吧。”
等兒子腳步聲遠了,陳加全在父親對面坐下,自已點了支煙,深吸一口,吐出煙霧:“爸,振凱也不小了,有些事也該讓他聽聽,學著點。”
陳衛國看著兒子被煙霧籠罩的、略顯疲憊的臉,緩緩道:“還沒成家呢,讓他再單純兩年吧。你年輕,還能撐很久,他有的是時間成長。現在……能讓他高興一天是一天。”
陳加全苦笑:“您就慣著他吧。都二十四了,一點形勢都看不明白。現在什么時候?他還整天惦記著娶江萍過門。”
“他這個歲數,想媳婦不是天經地義?”陳衛國瞥了兒子一眼,“你像他這么大的時候,不想?”
陳加全被父親說得有點窘,咳了一聲:“爸,說正事呢。”
“這就是正事。”陳衛國收起笑容,正色道,“過兩天,你去趟江家,商量一下,別搞什么訂婚了,直接領證結婚,儀式從簡,別大辦。”
陳加全夾著煙的手指一頓,眉頭擰了起來:“爸,我現在正是關鍵時期。明年03年換屆,我能不能再進一步,就看這半年了。您怎么也跟著振凱胡鬧?”
“我怎么胡鬧了?”陳衛國聲音平穩,“祁書記來了快三個月,我瞧著,他不是李多海那種耳朵根子軟、或者眼睛只看上面的人。他心里有桿秤,明白著呢。”
“那也不能冒這個險!”陳加全壓低聲音,“我這次要是上不去書記,再等一屆,年齡就到線了!機會就這一次!”
“你要拖到什么時候?”
“起碼……拖到明年換屆塵埃落定。”
“換屆之后呢?立馬辦?”
陳加全猶豫了一下,彈了彈煙灰:“最好……再觀望一陣。”
陳衛國笑了,帶著點洞悉世情的嘲諷:“你覺得,祁同偉是什么樣的人?”
陳加全想了想,認真回答:“有背景,有手段,有格局,是能做大事的人。”
“這樣的人,會喜歡用什么干部?是會做事的,還是拍馬逢迎的?”
“自然是會做事的。”陳加全不假思索。
“那你覺得自已是會做事的,還是會拍馬的?”
“我當然是做實事的!”陳加全語氣肯定,帶著基層干部特有的底氣。
“那你現在在干什么?”陳衛國反問,目光如炬,“干的不就是拍馬溜須、揣摩上意的活兒嗎?”
“我哪有……”陳加全想反駁。
“我們和江家的事,縣委大院誰不知道?祁書記能不知道?”陳衛國打斷他,“我們陳家有什么錯?振凱比江萍小兩歲,算是青梅竹馬,一直喜歡人家。江家閨女大學畢業回來,振凱也退伍了,男未婚女未嫁,我們托人撮合,違反哪條法律了?她江萍和廖清源是談過朋友,但又沒結婚,怎么就不行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動用權力打壓過廖清源嗎?沒有。江家閨女要死要活非廖清源不嫁了嗎?也沒有。那你怕什么?談戀愛分手、另嫁他人的多了去了,是江家父母考慮現實,你在這兒對號入座、戰戰兢兢,不是做賊心虛是什么?”
陳加全被父親說得啞口無言,悶頭抽煙。
“如果祁書記是李多海那種心胸狹窄、喜歡聽奉承的,你緩一緩,表個態,我理解。可祁書記心里跟明鏡似的,你越是這么拖著,扭扭捏捏,反而顯得你格局小,心思重,不像個光明磊落做事的人!”陳衛國語重心長,“好好一個能干實事的干部,別把自已弄成個只會看風向的墻頭草。”
陳加全吐出最后一口煙,將煙蒂摁滅,聲音有些干澀:“我……我不是怕廖清源在祁書記面前,給咱們上眼藥嗎?”
“廖清源是個聰明人。”陳衛國篤定地說,“我們這事已經擺在明面上了,他不敢,也不會現在做什么。沒有祁書記,他一個秘書能有多大能量?我看這小子眼里有野心,不會為了這點舊怨,斷送自已的前程。就算他將來真有出息了,那也是十幾二十年后的事,到時候第一個要對付的,也是當初棒打鴛鴦的江家,未必是我們。”
陳加全若有所思:“照這么說,江萍也不算良配……?”
“你在這裝什么大尾巴狼?”陳衛國瞪了兒子一眼,“不說祁書記了,就說徐縣長,他要是有個兒子,你有個女兒,你嫁不嫁?”
“一個小姑娘,能完全違抗父母之命嗎?振凱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就是心眼實,人孝順。他能娶到江萍這樣的大學生,已經是咱們陳家的福氣。何況,他自已真心喜歡。”
他嘆了口氣,語氣柔和下來:“振凱,咱們是指望他光宗耀祖了。就讓他安安生生,過好自已的小日子。逼得太狠,反而容易出岔子。我還指望江萍給咱們老陳家生個聰明伶俐的重孫子呢。真要現在退婚,名聲也就壞了。”
陳加全沉默了很久,又點了一支煙,橘紅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線里明滅。他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直到煙燒到濾嘴,燙了手,才猛地驚醒,將煙蒂狠狠摁進煙灰缸里。
他抬起頭,眼中掙扎褪去,恢復了平日的果斷:
“行,爸,我聽您的。過兩天,我就去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