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縣委家屬院
初秋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祁同偉的生物鐘準時將他喚醒。
縣城蘇醒得早,已有零星自行車鈴鐺聲和早攤販的吆喝隱約傳來,帶著濃重的漢北口音:“辣湯——油條——”
家屬院就在縣委大院后面,是幾棟九十年代初建的五層灰磚樓,他住三樓,兩室一廳,六十多平米,簡單粉刷過,家具多是前任留下的,樸拙結實。
他起身,閉眼在床邊冥想了五分鐘,意識清晰了便起身洗漱。
衛生間狹小,白色瓷磚已有裂紋,擰開水龍頭,水流先是一段鐵銹色的污水,然后才變清。
他用冷水洗了臉,對著鏡子里那張三十二歲的面孔看了看——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比三年前更沉穩。
擦臉毛巾是從家帶來的,粗棉布,印著褪色的牡丹。
六點四十,他穿上一件寬松的衣服,開始晨跑。
這是他重生七年來,一直堅持的習慣。
出門前,他看了眼五斗柜上的相框——何弦抱著兩歲的“小葡萄”祁懷音和“鐵蛋”祁懷遠,在北海公園的白塔下笑得很燦爛。
他手指輕輕拂過相框玻璃,轉身鎖門。
下樓時遇到對門的縣政協副主席老陳,穿著練功服、手里轉著兩個锃亮的鋼球,顯然是鍛煉回來。
“祁書記早!”老陳嗓門洪亮。
“陳主席早?!逼钔瑐バχc頭,腳步未停。
他慢跑了30分鐘,身體微微出汗,就結束了鍛煉。
然后便直接去縣委食堂吃早飯,早飯簡單:小米粥、花卷、咸菜、煮雞蛋。
上午七點四十到辦公室
辦公室約二十平米,陳設簡單:一張深色木制辦公桌,對面兩張待客的舊沙發,靠墻一排文件柜,窗邊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最顯眼的是墻上掛著一幅字,是高老師寫的:“守正創新”。
他先開了窗通風,坐下后,便開始看廖清源放在桌上的報紙。
先拿起的是《人民日報》。頭版頭條是關于西部大開發的最新論述,二版有條不起眼的簡訊:某省試點公車改革。祁同偉用紅筆在這條消息旁畫了個圈,道口全縣公車一百三十多輛,每年養護、油耗、司機工資就是筆不小開支,但這事急不得,得等時機。
接著是《漢東日報》和《呂州日報》,他習慣先快速掃過所有標題,對感興趣的報道才深入閱讀幾段,了解省內和市內的動態、領導活動、重點工作導向。
七點五十,走廊里響起規律的腳步聲,隨即是輕輕的敲門。
“進。”
廖清源推門進來,手里拿著暖水壺和一份文件夾?!皶浽??!?/p>
廖清源工作快三個月了,心思細、口風緊,總體來說還是比較滿意的。
他將暖水壺放在茶幾旁的矮柜上,動作輕穩。
“早。”祁同偉抬頭,“今天什么安排?”
廖清源打開文件夾,語速平穩清晰:
“上午八點半,旅游局馬局長和財政局江副局長來匯報羅馬湖溫泉改造方案和預算以及《康熙》劇組的接待。九點四十,徐縣長陪省交通廳公路處的劉處長看省道拓寬工程結束,問要不要您出面再接待一下。十點半,店前鄉鄉委書記會來匯報馬陵山景區改造工程。原定十一點的開發區招商碰頭會,徐縣長建議推到下午兩點,因為廣州客商的航班延誤。”
“下午呢?”
“下午兩點,開發區招商會。三點半,信訪局王局長匯報第三季度縣長熱線受理分析。四點,與呂州日報社記者有個簡短的電話訪談,關于道口旅游發展思路,我已把提綱放在您桌上。晚上六點,市委組織部錢副部長帶隊下來考察干部,在招待所,您需要出席接待晚宴?!?/p>
祁同偉聽完,略一沉吟:“交通廳劉處長那邊,讓徐縣長全權陪同就行,我就不見了。你給徐縣長打個電話,就說我上午有個急件要處理。但提醒徐縣長,省道拓寬的配套資金申請報告,務必讓劉處長帶回去?!?/p>
“明白?!绷吻逶囱杆僭诠P記本上記下。
“店前鄉的匯報提到十點。羅馬湖的方案,告訴馬局長,我要看具體設計圖紙和施工方資質,不是聽空話。預算超過一百萬的部分,讓他列出明細,說不清楚就別上會?!?/p>
“好的。”廖清源記下,又補充道,“另外,教育局送來了全縣中小學危房改造的初步排查報告,我放在您左手邊文件筐最上面了。還有,市委辦傳真過來一份通知,下周全市縣域經濟座談會,要求您準備十分鐘發言?!?/p>
祁同偉點點頭,示意知道了。廖清源輕步退出去,帶上門。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祁同偉先翻開教育局的報告,眉頭漸漸蹙緊。道口縣財政困難,教育欠賬多,報告中列出十七所鄉鎮中小學存在不同程度危房,涉及學生近三千人。他用紅筆在幾個數字下重重畫了線,在旁邊批注:“請財政局、教育局聯合擬定分三年解決方案,優先解決D級危房。下周常委會專題討論?!?/p>
處理了幾份緊急文件后,他看了看表,八點二十。
八點半,旅游局馬局長和財政局江副局長準時到來。馬局長是個胖胖的中年人,說話喜歡比劃;江副局長則是江萍的父親,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祁同偉的眼神有些謹慎,態度極其恭敬。
匯報果然如祁同偉所料,空話多,實質少。馬局長滔滔不絕講“打造華東溫泉第一品牌”,江副局長則強調財政困難。祁同偉耐心聽了十分鐘,打斷道:“馬局長,設計圖紙帶了嗎?施工方是哪家?有沒有溫泉行業開發經驗?”
馬局長額角冒汗:“圖紙……還在設計院。施工方我們考慮縣建筑公司,他們……”
“縣建筑公司去年承建的縣醫院門診樓,現在漏雨問題解決了嗎?住院部反映過三次了吧?”祁同偉語氣平淡。
馬局長語塞。
“重新招標。”祁同偉直接下了指示,“告訴縣建筑公司,不是縣里的工程,就理所當然該是他們碗里的肉。我要看到有資質、有經驗、有成功案例的團隊?!?/p>
祁同偉看向江副局長:“江局長,財政緊張我知道。但羅馬湖改造是今年縣里定的重點旅游項目,市里還給了六十萬啟動資金。你們財政局要做的不是哭窮,是幫我一起想辦法——哪些開支可以壓縮?哪些可以分期支付?有沒有可能申請旅游專項貸款?”
江副局長連連點頭:“書記指示得對,我們回去重新測算?!?/p>
“三天?!逼钔瑐ヘQ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要看到有圖紙、有資質、有詳細預算和籌資方案的完整報告。做不到,我就換個能做的人來做?!?/p>
兩人諾諾退下。
九點五十,廖清源進來輕聲匯報:“徐縣長來電話,劉處長對省道拓寬進度很滿意,配套資金報告他答應帶回去。徐縣長問您晚上接待組織部錢副部長,是否需要他提前過來商量一下干部調整的初步意見?”
祁同偉想了想:“那就請徐縣長下午招商會結束后,來我辦公室一趟。”
10點,店前鄉鄉委書記過來,匯報馬陵山景區改造的前期勘測和村民動員情況。
上午最后一個文件批完,已經十一點四十。祁同偉合上鋼筆,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走廊里傳來喧鬧聲,下班了。
他等了十分鐘,等人流稍散,才拿著飯盒下樓。
食堂在一樓西側,是個大通間,擺著十幾張圓桌。
祁同偉進去時,大部分座位已經有人。他打了飯菜:一份燒白菜,一份青椒炒肉片,四兩米飯。
飯菜裝在鋁制飯盒里,他走到靠窗一張桌子坐下——那張桌通常沒人坐,大家默契地留給書記。
剛吃兩口,常務副縣長張明端著飯盒過來:“書記,不介意吧?”
“坐。”祁同偉指了指對面。
張明壓低聲音:“上午開發區那邊傳來消息,廣州那家服裝廠,可能還要壓價。他們聽說我們縣里欠銀行錢,覺得我們比較急于做成這單,緩解壓力?!?/p>
祁同偉夾了片白菜,慢慢嚼完才說:“告訴他們,道口有勞動力成本優勢,有即將拓寬的省道交通優勢,還有我和省里談的二手生產線轉移和縣里承諾的三年免稅。如果這些還不夠,那就算了。招商引資不是乞討?!?/p>
張明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對了,晚上組織部錢副部長那邊……聽說他這次來,除了常規考察,可能還別的意圖。”
祁同偉筷子頓了頓:“什么意圖?”
張明聲音更低,“這次考察,可能會重點了解我們班子的‘團結’情況,尤其是……您和徐縣長的配合。”
祁同偉面色不變:“我和徐縣長配合得很好。道口要發展,班子必須團結。這是事實?!?/p>
“那是那是?!睆埫餍α诵?,轉移話題,“您家小葡萄快三歲了吧?上次聽她在電話里喊爸爸,聲音真甜。”
提到女兒,祁同偉臉上線條柔和了些:“皮得很。她媽媽說她現在整天模仿我打電話,拿著玩具話筒‘喂,我是祁同偉’。”
兩人都笑了,午餐的氣氛輕松了些。
吃完飯,祁同偉洗了飯盒,回到辦公室。
看了一會文件,從柜子里拿出條薄毯,在沙發上和衣躺下。
二十分鐘午休,能有效恢復精力。
窗外傳來縣城隱約的嘈雜聲,遠處似乎有拖拉機的突突聲,更遠處,火車站偶爾傳來汽笛長鳴。
他閉上眼,呼吸逐漸均勻。
下午的招商會不太順利。
廣州客商果然在價格和付款方式上刁難,徐洪斌差點拍桌子。
祁同偉始終保持著冷靜,最后起身說:“張總,道口誠心招商,但誠心不等于無條件讓步。您提出的付款條件,觸及了我們的底線。這樣吧,您再考慮考慮,我們也再研究研究。合作講究緣分,強求不來。”
客商臉色變了變,終究沒再說什么。
散會后,徐洪斌跟著祁同偉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就罵:“什么東西!真以為我們離了他們就不轉了?”
祁同偉給他倒了杯水:“沉住氣。這種仗著有點資金就鼻孔朝天的,來了也是麻煩。我們要找的是真正愿意在道口扎根、共同發展的伙伴,不是來施舍的救世主?!?/p>
徐洪斌喝了口水,平復情緒:“書記說得對。對了,晚上組織部錢副部長……”
“正常工作匯報?!逼钔瑐プ匾巫樱暗揽诎嘧訄F結,一心謀發展,這是事實。至于別的,我們不知道,也不關心。”
徐洪斌深深看了祁同偉一眼,點頭:“明白。”
三點半,信訪局王局長匯報縣長熱線運行情況。第二季度,熱線共受理群眾來電一千二百余次,主要反映問題集中在環境衛生、道路破損、個別干部態度粗暴等方面。按期回復率百分之九十二,群眾滿意度百分之八十五。
“不滿意的那百分之十五,主要是什么原因?”祁同偉問。
“有些是歷史遺留問題,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有些是群眾期望值過高?!蓖蹙珠L頓了頓,“也有個別部門敷衍塞責,回復了等于沒回復。”
祁同偉在報告上批注:“將回復敷衍、群眾反復投訴的三件事例整理成文,下周常委會通報。相關單位主要負責人要做說明?!?/p>
四點的電話采訪很簡短。
呂州日報記者問了幾個關于道口旅游發展規劃的問題,祁同偉回答得務實而留有余地:“道口旅游還在起步階段,我們不做不切實際的宣傳,先踏踏實實把基礎打好。歡迎記者同志有時間來實地看看?!?/p>
掛了電話,他看了看表,四點半。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灰,秋日白晝漸短。
廖清源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份文件:“書記,市委組織部傳真,明確了座談會發言要求。另外,這是全縣中小學校舍危房照片,我讓教育局收集了一些。”
祁同偉接過照片。黑白照片上,裂縫的土墻、腐朽的椽子、用木棍支撐的教室……觸目驚心。他一張張看完,沉默良久。
“通知教育局李局長,明天早上八點,到我辦公室。”
“是?!?/p>
招待所在縣委大院斜對面,是棟三層小樓。
祁同偉到的時候,徐洪斌、張明等人都已經到了。
組織部錢副部長四十出頭,白白胖胖,說話總是笑瞇瞇的,但眼神很銳利。
晚宴標準不高,六菜一湯,本地酒。
錢副部長很健談,從全省干部交流談到呂州經濟發展,又“隨意”地問起道口班子情況。
祁同偉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徐洪斌等同志的工作,也坦承道口基礎差、欠賬多,需要上下齊心。
徐洪斌配合得很好,幾次主動舉杯:“道口能有今天的變化,祁書記掌舵是關鍵。我們班子都很服氣?!?/p>
錢副部長笑著點頭,不再深問。
八點散席。
送走錢副部長一行,祁同偉沒讓車送,說要走走,徐洪斌和張明對視一眼,先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縣城已漸安靜。
路過城關小學,他停下腳步。
校園里黑漆漆的,只有門衛室亮著燈。
廖清源的前女友江萍就在這里教書,他想起廖清源那雙清亮而野心的眼睛,想起他說的“準備在這里安家”。
每個人都有自已的道口。
回到家屬院樓下,他抬頭看了看三樓的窗戶,黑著。
上樓,開門,開燈。六十平米的房子里,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倒了杯水,坐到書桌前。
桌上攤著教育局的報告、旅游規劃圖、招商協議草案、縣長熱線匯總……這些都是道口,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舞臺。
窗外,夜色中的道口縣城安靜沉睡。
遠郊,即將拓寬的省道工地上,也許還有夜班的工人在忙碌;羅馬湖畔,溫泉改造的方案還在紙上;那些有裂縫的教室里,明天孩子們還會照常上課。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實事求是,步步為營?!?/p>
然后合上本子,關燈。
臥室窗外,一彎新月懸在深藍天幕上,清輝灑在安靜的縣城屋頂。
秋蟲在墻角斷續鳴叫,更遠處,夜行火車的汽笛聲隱約傳來,穿過田野,穿過河流,穿過這個小縣沉睡的夜晚,奔向不可知的遠方。
而新的一天,會在幾個小時后,隨著辣湯油條的吆喝聲,再次來臨。